清晨五点，面馆后厨的灯亮得像一只浑浊的眼。
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副竹筷。
昨晚他带回来的。不是尹姨给他的，是他自己从家里翻出来的。
那是妻子生前最爱用的一双筷子。木头的，头儿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一道愈合不好的疤。
他原本想把它扔了。
一百天了。他试过把妻子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锁进衣柜最深处。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空荡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昨晚吃完面，走出店门时，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连吃饭这件小事都要刻意去“纪念”，那活着本身该有多累？
尹姨说：“痛苦不是爱的证明。”
他信了。或者说，他需要信。
所以他折返了回来。
不是为了吃面，是为了把这双筷子，还给这家店。
店里还没开火。阿豪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口水流在账本上，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
老李放轻脚步，走到柜台前。
他将那副旧筷子轻轻放在尹姨常坐的那张折叠椅旁。
椅子是空的。
尹姨还没来。
老李后退半步，看着那两双筷子并排躺着。一双是新的，白净光滑；一双是旧的，斑驳温润。
它们挨得很近。
像两个沉默的人，在等待一个开始对话的机会。
“叮。”
后厨传来铁锅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切菜声，笃笃笃，节奏平稳有力。
老李没有走。
他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尹姨出来，看他一眼；也许是等她问一句“你怎么又来了”；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留在这里，闻一闻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七点半，卷帘门被拉开。
晨光混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驱散了后厨的雾气。
尹姨系着那条洁白的围裙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但她看到老李时，眼神还是温和的。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
只是拿起抹布，擦了擦那张桌子。
然后，她看向柜台上的那两双筷子。
目光在那双旧筷子上停留了两秒。
老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那道裂纹，那个磨损的痕迹，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在意。
尹姨走过来，拿起那副旧筷子。
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突出，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这是你太太的？”她问。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老李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挺旧的。”尹姨说，“但养得很好。”
她把筷子递还给老李。
“拿着吧。”她说，“在我这儿，它只是个物件。在你手里，它是记忆。别让它落灰。”
老李接过筷子。
指尖触碰到她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那不是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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