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偏西，光线从听雨轩的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银盘上，折射出冷硬的亮色。
那碟桂花糕只剩半块了。
孟昭指尖还沾着一点黏腻的糖霜，她并未急着擦拭，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银盘的边缘。盘底很凉，像是一块刚化开的冰，贴着她的指腹，渗出一股寒意。
温良娣坐在一旁，正红色的比甲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刺眼。她盯着那只空盘，眼神里藏着未散的惊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怨毒。
李公公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帕子，目光在那枚太后的私印和眼前的局势之间游移。他知道这盘子里装的不只是点心，更是太后的试探，是皇后的把柄，也是他必须交差的命门。
“娘娘。”
孟昭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糕点虽甜，吃多了却是腻人。奴婢想着，太后赏赐的恩典，断不能浪费半分。既然吃完了，这盛放恩典的器物，也该有个归宿才是。”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捧起银盘，作势要递向李公公。
动作优雅，恭敬，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李公公的眼神却骤然一紧。
他的瞳孔微缩，视线死死锁住孟昭捧着盘子的手背。那里，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公公。”
孟昭转头看向李公公，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尽是温婉，“这盘子是御赐之物，若是直接收走，怕是有些唐突。奴婢记得，太后曾教导过，宫中用度，讲究个‘物尽其用’。这盘底……似乎还藏着什么没清理干净呢。”
李公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盘底藏着什么。
那不是残留的糕屑，而是一层极薄的油纸。那是他在接旨时，偷偷垫在盘底的。上面写着太后的口谕，也是给皇后的一封密信——关于那晚未央宫失火，究竟是谁纵的火，又是谁见了鬼。
若让孟昭端出去，这密信就会成为铁证。
若是不让她端，就是抗旨，就是心虚。
李公公向前迈了半步，伸出手：“娘娘说得是，老奴这就收走，免得污了您的眼。”
他的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
孟昭没有躲。
她看着李公公的手指触碰到银盘边缘的那一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公公莫急。”
她另一只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指尖轻轻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淋在那只银盘上。
“啊！”
翠儿若在，定会惊呼出声。但她不在。
只有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茶水顺着银盘的纹路流淌，迅速浸透了盘底那张薄薄的油纸。墨迹遇水即晕，原本清晰的字迹开始模糊、扩散，最终变成一团团黑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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