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内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窗外的暴雨声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彭三没有看地上那堆灰烬。
韩执事的尸体已经散了，但他留下的那股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彭三的胸口。
掌心的黑色符号还在发热。
那种热度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灼烧灵魂的刺痛。
彭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灵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
他现在的状态，比死还难受。
经脉像被抽干的海绵，干瘪、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但他不能停。
天亮之前，如果找不到逆转“勾销”的方法，他的名字就会从《外门弟子寿元总录》上彻底消失。
不仅仅是死亡。
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就像韩执事刚才展示的那样，变成一堆随风飘散的灰烬，连痕迹都不留。
彭三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本黑色的账册上。
《外门弟子寿元总录》。
封皮是用一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触感冰凉滑腻，像是在抚摸一条冷血动物的皮肤。
上一章里，韩执事想盖下的印章并没有落下。
但那一页的空白底稿，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韩执事为了填补“林七”这个坏账而预留的位置。
也是彭三唯一的机会。
只要撕下这一页，就能切断韩执事死后自动触发的抹杀程序。
这是他在韩执事倒下前，用眼神和微不可察的动作暗示自己的线索。
彭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
纸张很薄，却坚韧得如同铁片。
这就是“寿元纸”。
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生命。
一旦写下名字，便如附骨之疽，除非主人自愿献祭，否则无人能改。
彭三咬紧牙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发力，想要将那一页撕下来。
“嘶啦——”
一声轻响。
纸张并没有断开。
相反，一股巨大的反噬力顺着指尖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拉扯着这张纸背后的因果线。
彭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咳出了一口黑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
而是被透支的生命精华。
“想走？”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语气平和，像是在讨论今天的菜价。
彭三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修长，布满老茧，戴着单片铜镜的韩执事的手。
但韩执事已经死了。
地上的灰烬证明了一切。
可这只手，却真实地扼住了彭三的咽喉。
力量大得惊人。
彭三感到气管被挤压得变形，呼吸困难。
视野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挣扎。
他在等。
等那个瞬间。
韩执事的虚影并未完全消散。
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接管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彭三的皮肤。
疼痛让彭三清醒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向桌面。
那本黑色的账册，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空白的底稿上，墨迹开始流动。
那些黑色的字迹，像是活过来的虫子，纷纷从纸上爬起，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但在轮廓的中心，有一个个闪烁的光点。
那是名字。
是被抹去的人的名字。
林七。
王二。
赵四……
彭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被抹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消失。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寿元，都被压缩进了这本账册的底层。
变成了维持宗门运转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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