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像一层湿冷的灰纱,裹住了京城的青石板路。
谢安之走在户部衙门与首辅府邸之间那条狭窄的巷弄里。
他的袖中,那本《京师修缮总录·残卷》贴着他的肋骨,冰冷而沉重。
昨夜从邓廷桢书房带出的那张草稿纸,此刻正夹在书页最深处。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那是雨水洇湿后未干透的痕迹。
朱砂印泥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
谢安之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邓廷桢的人。
是赵德全派来的“清道夫”。
赵侍郎虽然还没正式接手户部,但他那双阴毒的眼睛,早已伸进了每一寸账目的缝隙。
若让他知道谢安之手里有沈清舟的线索,这盘棋就彻底乱了。
更乱的是,谢安之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直接上朝揭发?
那是死路。
邓廷桢既然敢留下诱饵,就说明他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御前失仪是大罪,证据不足更是死罪。
赵德全会立刻跳出来,指控他伪造账目,构陷首辅。
到时候,谢安之不仅保不住官位,连脑袋都会搬家。
那就控制赵德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安之掐灭。
赵德全是户部侍郎,背后站着的是文官集团的利益交换。
谢安之一个主事,拿什么控?
拿命吗?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堵斑驳的青砖墙上。
墙角的苔藓散发着霉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早餐摊上的油条香气。
这种烟火气,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昨天,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算账的清流官员。
今天,他却成了一个必须要在刀尖上跳舞的赌徒。
袖子里的书册似乎变得更重了。
谢安之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袖口内侧。
那里有一处细微的凸起,是书册装订线的位置。
他想起第一章时,这本书还躺在户部档案库积满灰尘的角落里。
那时它只是无数黄册中的一本,无人问津。
第二章,它被塞进公文包底层,带着秘密逃离了户部。
第三章,邓廷桢的手指划过封面,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传来,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位置。
第四章,暴雨中的墨迹晕开,露出了涂改的痕迹。
而现在,第五章,它即将撕下一页,成为谢安之脱离控制的信物。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像是铜钱落在石板上。
谢安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杂乱,不像正规锦衣卫的步伐。
那是市井混混,或者是受过训练的打手。
他们不想惊动路人,只想无声无息地解决麻烦。
谢安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就像他在算盘前拨动珠子时一样,精准,冷静。
“谢大人,好雅兴。”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谢安之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一贯温和疏离的笑容。
“原来是几位兄弟。”
他的声音轻声细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不知几位在此等候,可是为了这秋风扫落叶?”
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谢大人这话说的,咱们可不是来扫落叶的。”
他指了指谢安之的袖子。
“听说谢大人昨晚去首辅府邸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啊。”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太重了,拿不动?”
谢安之的目光落在那把折叠刀上。
刀柄上缠着黑布,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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