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急了。
秦淮河画舫的窗棂被风撞得哐当作响，混合着算盘珠子在常明指尖崩断的脆响。
那枚“内”字铜钱还贴在袖口内侧，隔着布料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常明没有看柳如是。
他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借据。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墨迹晕染，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眼睛。
这是温若虚的命门，也是他的催命符。
第一章，它在户部旧档深处被常明发现；第二章，常明将其藏入贴身内袋；第三章，借据被温府管家察觉并试图拦截，常明被迫转移至暗巷；第四章，借据落入锦衣卫之手，常明被押解至诏狱外围等待审讯；第五章，常明利用借据上的指纹瑕疵与温府管家做交易，换回借据原件；第六章，借据被呈交御史台公审，成为定罪的铁证，最终烧毁。
而现在，它回到了常明手里。
但代价是陈三的死。
那个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的老吏，因为欠下赌债，今天本该趁乱将这张借据混入废纸堆销毁。
常明截了胡。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杀人。
陈三为了掩盖那笔亏空，不得不把借据夹带私货，结果被常明抢先一步拿走。
现在，陈三成了弃子，而常明，成了漩涡中心。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赵千户那种粗鲁且带着酒气的步伐。
而是整齐、无声、如同鬼魅般的足音。
柳如是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来了。”
常明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温若虚改变主意了。
或者说，皇帝改变了主意。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朝皇帝坐在龙椅上，把玩着那枚带血的铜钱。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弹了一下铜钱。
铜钱旋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在等谁先开口？
答案是，没人需要开口。
沉默，就是最高级的命令。
窗户纸突然破裂。
三道黑影如同蝙蝠般掠入屋内。
黑衣，无徽，只有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刀。
常明瞳孔骤缩。
这不是温若虚的手笔。
温若虚虽然狠辣，但他讲究手段，讲究体面。
这种直接抹杀的方式，只有一种人做得出来。
“护住借据！”
常明低喝一声，身形暴起。
他并没有冲向杀手，而是猛地扑向柳如是。
柳如是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常明一把拽到了身前。
她的身体柔软而颤抖，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
但在常明眼里，这只是一块肉盾。
第一刀劈来。
常明侧身，让过致命一击，同时将柳如是推向刀锋。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湿润。
柳如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鲜血溅在常明的脸上，温热，粘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如是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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