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的角楼钟声沉闷地敲在耳膜上。
常明站在养心殿外的回廊下，雨水顺着青瓦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身上的官服已被淋得半湿，紧贴着脊背，透出一股寒意。但他手中的那把油纸伞却撑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这漫天的风雨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滩积水中，水面倒映着远处宫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
“户部主事常明，奉旨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雨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常明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袖口，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一跨，便是从人间跳进了深渊。
赵千户并没有亲自迎接，只有两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分立两侧，手按绣春刀，眼神冷漠如铁。他们并没有搜身，但这种无声的威慑比粗暴的搜查更让人窒息。
常明知道，赵千户在试探。
昨夜那封密信，说是温府管家失踪，请户部协助调查。实际上，这是一张请柬，也是一份死亡通知单。
温若虚不敢在宫外动手，那样会惊动御史台，会引起朝野哗然。但在宫内，在这个皇权的核心地带，任何意外都可以被解释为“失足”或“暴毙”。
常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和潮湿的霉味。这种味道让他想起户部档案库那些发霉的账册，想起那些被掩盖在灰尘下的肮脏秘密。
他沿着中轴线向内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阴影里。
养心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常明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
那是他在上一章留下的后手——一枚刻着“内”字的铜钱。
但这枚铜钱，并非来自司礼监掌印太监。
柳如是的情报有误，或者说，她也被误导了。
常明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粗糙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这枚铜钱，是御前太监特有的信物。在大明，能使用“内”字标识且由皇帝直接调配的，只有内廷最核心的几个机构，其中便包括负责皇帝起居注记和贴身侍奉的内书堂出身者。
这意味着，三年前那张借据背后，不仅有温若虚的手笔，还有皇帝身边亲信的影子。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温若虚想抹去的是自己的污点，而常明要撬开的，却是皇权与相权之间那道隐秘的裂缝。
常明将铜钱重新收回袖中，推开了殿门。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
温若虚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看起来比在朝堂上更加清癯，脸色苍白，眼神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常大人，深夜冒雨前来，可是为了那件‘小事’？”
温若虚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不是生死攸关的贪腐案。
常明跪拜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臣惶恐。臣只是觉得，有些账目，不清不楚，难以向陛下交代。”
温若虚轻笑一声，放下玉扳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常明的心头。
“糊涂。”
温若虚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常大人，你太执着于细节了。治国如治家，家里有点烂账，扫进地毯底下便是。何必非要翻出来，让外人看笑话？”
“首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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