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禁闭室比外间更冷。
这种冷不是气温的低，而是地气透上来的阴寒，顺着砖缝钻进骨头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啃噬神经。
常明坐在唯一的木椅上，双手被铁链束缚，手腕处的皮肉早已磨烂，渗出的血珠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面前那张粗糙的供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黑漆漆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浊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油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砒霜混合了曼陀罗花的味道，大明锦衣卫处决重犯前的标准配置。
赵千户站在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钥匙。
那枚铜钥匙，正是上一章留下的“信物”。
赵千户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往常那样凶狠决绝，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漏刻，又看了一眼那碗毒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常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在赌。
赌赵千户对温若虚并非死心塌地，赌赵千户也在寻找退路。
“赵千户，”常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你犹豫了。”
赵千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想死？”
“不，我想活。”常明微微一笑，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眉头微皱，但眼神依旧清明，“而且，我知道怎么让你也能活。”
赵千户冷笑一声，将钥匙拍在桌上：“你以为你是谁？首辅大人要你的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借据。”
常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回音。
赵千户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常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赵千户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把那东西藏哪儿了？”
“我没藏。”常明摇了摇头，“它在你们手里。或者说，它一直在温若虚的眼皮底下，只是你们没看清它的价值。”
赵千户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说清楚。”
“第一章，我在户部旧档深处发现它；第二章，我把它贴身藏着离开；第三章，温府管家拦截，我逃入暗巷；第四章，它落入锦衣卫之手，我被押解至此。”
常明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账目，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赵千户的神经上。
“现在，是第五章。”
常明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了指桌上的毒酒：“温若虚给你毒酒，是要灭口。因为他知道，一旦我开口，这张借据背后的秘密就会曝光。而你，赵千户，你是执行者，也是知情者。”
赵千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常明继续说道：“但这张借据有个致命的瑕疵。你看上面。”
赵千户下意识地看向桌面，那里并没有借据，只有一张空白的水印纸——这是常明刚才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的痕迹，模拟借据的质感。
“借据上的指纹，”常明冷冷地说道，“只有两个。一个是温若虚的，另一个，是陈三的。”
赵千户皱眉：“陈三那个废物，早就死了。”
“是啊，死了。”常明点头，“但在户部清查之前，陈三是经手人。如果借据真的是温若虚私下借贷的证据，为什么会有陈三的指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陈三会在死前，试图销毁这份借据？”
赵千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陈三的死因。
那是三个月前，陈三突然暴毙，尸检说是心疾发作。但常明查过当时的记录，陈三的心脉跳动正常，他是被人灌下了大量的泻药，导致脱水而死。
而在那之前，陈三欠下了巨额赌债。
“陈三不是为了还债才夹带私货。”常明盯着赵千户的眼睛，“他是为了自保。他发现这张借据不仅仅是温若虚的私债，更是一笔‘皇粮’的挪用账目。”
赵千户的瞳孔骤然收缩。
“皇粮？”他喃喃自语。
“三年前，江南水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少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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