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两盏。
剩下的那一盏，频闪频率是50赫兹。
陈默站在“幸福里”巷口，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拉长、扭曲。
空气里有霉味。
还有廉价油烟混合着下水道反涌的酸臭。
这是上海被遗忘的角落。
也是洗钱网络最完美的掩护层。
没有人会在这里停留。
除了需要消失的人。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时间：23:17。
距离法院裁定破产清算生效，还有48小时13分钟。
他手里攥着一张A4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上面打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具体网点地址：松江区泖港镇某废弃支行档案室第三排第七柜】
不，那是上一站的终点。
这一站的目标，是另一个坐标。
来自那张结婚照背面的笔迹。
字迹潦草，墨水渗透了纸背。
只有四个字：
“幸福里 9”。
没有门牌号。
只有这个模糊的定位。
陈默把纸折好，塞进西装内侧口袋。
贴着胸口。
那里有一支录音笔。
还有一份《匿名汇款凭证》复印件。
编号：2021-X-9527。
这张凭证从第1章的模糊截图，到第2章的柜台流水单，再到第3章的中转行代码，第4章的开户行名称，现在，它终于落到了具体的物理地址上。
少了一格信息。
多了一个实体。
这就是进度。
陈默迈步走进巷子。
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避开积水最深的位置。
避开阴影最浓的死角。
他在观察。
也在被观察。
巷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像某种巨兽的低吼。
走到第九户门口时，陈默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上贴满了小广告。
办证、通下水道、高价收药。
层层叠叠，像一块溃烂的皮肤。
陈默伸出食指。
指腹轻轻叩击门面。
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林婉约定的暗号。
三年前，他们刚搬进这里时，用的就是这个。
那时候，林婉笑着说，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幽灵。
现在，幽灵回来了。
或者，有人假装成了幽灵。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
像是有人在拖动椅子。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浑浊，布满血丝。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警惕。
“谁？”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嗓。
陈默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不是律所的名片。
是一张银行VIP客户的预约确认函。
抬头印着：李秀兰。
递过去。
隔着门缝。
那只眼睛盯着名片看了三秒。
然后，门开了。
屋里很黑。
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开着雪花屏。
滋滋作响。
蓝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赵刚。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指上沾着明显的烟渍。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
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
但女人的手在抖。
非常剧烈。
“陈律师。”
赵刚开口了。
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你比我预计的晚了七分钟。”
陈默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压抑的死寂。
只有电视机的雪花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赵先生。”
陈默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你在我的客户家里。”
“这不是拜访。”
赵刚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是回收失物。”
他指了指那个瘦小的女人。
“李秀兰女士，是你的关键证人吗？”
陈默没有看那个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赵刚身后的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黑色封皮。
边角磨损。
和他在地下室拿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内容不同。
陈默眯起眼睛。
他看到了文件夹上夹着的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泛黄的结婚照。
背面朝上。
但他知道，背面写着什么。
“对不起”。
三个字。
刺痛了他的视网膜。
“李秀兰已经死了三年。”
陈默说。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事实。
数据。
赵刚笑了。
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铁皮。
“是吗？”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
抽出一根。
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躲闪，却又异常强硬。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了查账。”
陈默向前迈了一步。
步伐稳健。
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共振点上。
“这笔钱，编号2021-X-9527，是从这个地址汇出的。”
他伸出手。
指向那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