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一层厚重的灰绒，把整条弄堂裹得严严实实。
施青没有开大灯。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欲坠，光线勉强照亮柜台后那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葱油香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落在柜台深处那个铁皮抽屉上。
那条缝还留着，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的犹豫。
施青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抽屉。
金属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副被密封袋包裹的竹制圆头筷，静静地躺在一堆烧焦的纸灰旁。
袋子边缘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竹子的纹理。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载体。
第一章时，它立在碗沿，摆成一个决绝的十字；第二章被指尖触碰，偏移了一寸；第三章被汤汁浸湿，重心不稳地晃动；第四章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第五章被轻轻放下，改变了方向；到了第六章，它被彻底收起，沉入这黑暗的抽屉深处。
如今，它又回到了原点，却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施青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摩挲过其中一根筷子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不知道这一碰，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最终，她还是将筷子重新推回深处，关上了抽屉。
咔哒一声，锁舌扣合。
秘密再次被封存。
施青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视线扫过柜台上的杂物：一本翻卷了边的菜单，几枚生锈的硬币，还有那张早已过期的拆迁通知单。
她的目光停留在菜单上。
这本菜单是陈默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留下的。
他总喜欢在那儿发呆，偶尔会在菜单的空白处写些什么，但从未给过她看。
施青拿起菜单，随手翻了翻。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日的菜价和账目。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张折叠起来的硬壳笔记本，夹在菜单的内页夹层里。
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字样，边角已经被磨出了白色的纤维。
施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陈默的日记？
还是别的什么？
她环顾四周，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隔壁面馆的老板早就搬走了，整条弄堂只剩下她和这座即将倒塌的老房子。
她颤抖着手，撕开了菜单的粘合处。
那本日记本滑落出来，轻得像是一片枯叶。
施青把它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她走到角落的一张旧木桌前坐下。
桌上还残留着陈默喝汤时的热气余温，瓷碗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油渍。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墨水晕染开来，像是被水打湿过，又像是书写者手在颤抖。
*“2024年5月12日，阴。”*
*“今天施青做了红烧牛肉面。汤很浓，但我尝不出味道。”*
*“医生说，我的海马体开始萎缩了。”*
施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海马体？
那是掌管记忆的区域。
阿尔茨海默症？
她继续往下看，试图从这些破碎的字句中拼凑出真相。
*“6月3日，雷阵雨。”*
*“我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关煤气。施青帮我检查了。她的手很凉，但我很暖。”*
*“我害怕遗忘。不是害怕忘记世界，而是害怕忘记她。”*
*“如果忘了你，我就真的自由了。”*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