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突然降临的。
它是像墨汁一样,一滴,两滴,缓慢地洇开。
汪默倒在地上。
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闷响被暴雨声吞没。
积水冰凉,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试图起身。
手指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抓挠。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和油污。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白噪点。
没有形状。
没有轮廓。
只有那些该死的数字。
视网膜分辨率:0P。
那个红色的警告弹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系统说,视力归零即判定死亡。
但汪默还活着。
心跳如雷。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耳膜上。
他听不到方锐的声音了。
也看不到那面镜子后的黑影。
世界被剥夺了视觉。
只剩下听觉和触觉。
还有……痛觉。
左眼的义眼 socket 传来一阵灼烧感。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旧伤。
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系统以为他的双眼完好无损。
所以它不断扣除“视力”。
却从未检查过那只早已失明的左眼。
现在,右眼彻底瞎了。
左眼还在,但它只是机械的玻璃球。
它看不见光。
它只看见数据。
汪默深吸一口气。
肺部吸入潮湿的空气。
带着铁锈味。
和血腥味。
老陈的血。
还是他自己的?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不能停。
如果在这里停下。
就是死。
方锐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让他成为算法下的标本。
一个因为恐惧而崩溃的数据节点。
汪默撑起身体。
膝盖发软。
但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前方有什么?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还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或者……是一堵墙?
他不知道。
在0P的世界里,一切皆是未知。
但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指尖触碰到的东西。
冰冷。
坚硬。
平滑。
像玻璃。
也像皮肤。
汪默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踩进水洼。
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
凉意刺骨。
第二步。
第三步。
他闭着双眼。
或者说,睁着也是一样的。
他在黑暗中摸索。
像盲人摸象。
不,比盲人更惨。
盲人有声音指引方向。
他没有。
只有雨声。
哗啦啦。
哗啦啦。
掩盖了一切线索。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
冷漠。
遥远。
像是从水底传来。
是方锐。
汪默没有回答。
他不敢张嘴。
怕一说话,就会泄露内心的恐惧。
怕一犹豫,就会失去平衡。
他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不是雨水该有的味道。
是医院的走廊。
或者是……实验室。
汪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消毒水味?
高架桥下。
CBD的腹地。
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除非……
这里根本不是高架桥。
或者,这栋建筑里藏着别的东西。
汪默的手伸向前方。
指尖颤抖。
他在等待什么?
等待碰撞。
等待疼痛。
等待终结。
或者……
等待真相。
指尖触碰到了一面墙壁。
光滑。
垂直。
冰冷。
是玻璃。
单向玻璃。
汪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镜子里的那个倒影。
想起了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
想起了老陈的眼球。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这是现实。
残酷得令人作呕的现实。
“你看到了吗?”
方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近了很多。
就在耳边。
“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
汪默的手指按在玻璃上。
用力。
指节泛白。
“看到什么?”
他问。
声音沙哑。
带着喘息。
“看到你自己。”
方锐笑了。
笑声尖锐。
刺耳。
“你的眼睛,就是你的牢笼。”
“你一直以为你在逃避过去。”
“其实,你只是在凝视深渊。”
汪默沉默。
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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