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粘稠的黑暗。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归零后,世界并没有变成灰色,而是被彻底抹除。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狠狠擦掉了画布上所有的色彩和线条。
汪默靠在驾驶座上,胸口剧烈起伏。
肋骨断裂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进肺叶。
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的嘶鸣。
「样本汪默,视觉模块已离线。」
方锐的声音依旧从蓝牙里传来,冷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根据平台规则,视力归零即判定配送失败。但你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去跑完这单。」
「否则,你的义眼将被回收。」
回收。
这个词让汪默浑身战栗。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解剖。
他摸索着车门把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滑腻的雨水顺着指缝流下。
推门。
身体侧身挤出去。
暴雨瞬间浇透全身。
冷。
刺骨的冷。
但比寒冷更可怕的是未知。
没有光,没有路标,没有导航提示音。
只有雨砸在沥青路面上的轰鸣声。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机械的轰鸣。
汪默抬起手。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左眼的空洞。
那只三年前就被钢筋贯穿的眼睛。
现在,那里只有一团死肉。
而右眼……
他在黑暗中努力聚焦。
哪怕视网膜分辨率已经归零,大脑仍在本能地捕捉微弱的信号。
一点点光斑。
极其微弱,像是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那是路灯透过雨幕折射出的残影。
模糊。
破碎。
像是一幅被打碎的油画,颜料混在一起,流淌成浑浊的色块。
这就是他现在的世界。
马赛克。
巨大的、令人作呕的马赛克。
「前方五十米,施工围挡。」
方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你需要穿过那条通道。」
「那里有你要找的钥匙。」
钥匙?
汪默愣了一下。
刚才在车里,他手里攥着的钥匙是真的吗?
如果驾驶座上的尸体手里攥着的是真的,那汪默手里的又是谁的?
或者说……
尸体的手里,根本没有钥匙。
那张照片,才是关键。
照片上流泪的眼睛。
那是汪默自己的眼睛。
拍摄时间:昨天。
这意味着,在他失明之前,甚至在他受伤之前,方锐就已经在观察他。
不,是在狩猎他。
汪默咬紧牙关,迈开步子。
不能停。
一旦停下,黑暗就会吞噬意识。
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盲目地探索。
左手摸到了湿滑的路面。
右手抓到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粗糙的水泥表面摩擦着掌心。
这是唯一的参照物。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因为看不见,所以每一步都必须确认安全。
但这在暴雨中是不可能的。
积水没过脚踝。
泥泞裹住鞋底。
阻力巨大。
而且,那个所谓的「施工通道」,到底在哪里?
左边?右边?
还是正前方?
「警告:偏离预定路线。」
平板上的数据似乎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他的听觉神经里。
不,是方锐在直接引导。
这是一种精神压迫。
利用恐惧,迫使骑手按照算法设定的路径移动。
汪默停下脚步。
喘息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看清那个路障。
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闭上嘴,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眼。
集中在那个即将消散的光点上。
视网膜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残留的视神经在尖叫。
它在燃烧。
为了换取最后一点清晰度。
【视网膜倒计时:1080P】
数字在他的脑海中跳动。
不是视觉上的数字,而是一种直觉上的数值。
就像游戏里的血条。
此刻,它正在飞速下降。
720P。
480P。
360P。
代价是什么?
汪默不知道具体的公式。
但他知道,每一次聚焦,都在透支生命。
就像高利贷。
借来的光明,要用血肉来还。
240P。
视野中的色块开始重组。
原本混沌的黑暗中出现了几道粗大的黑影。
那是建筑物的轮廓。
左边是一道高耸的墙。
右边是低矮的灌木丛。
中间……
中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黑色的阴影。
像是巨兽张开的大口。
那就是施工围挡后的通道。
汪默深吸一口气。
调整姿势。
准备冲刺。
就在这一瞬。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黑影突然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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