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贴在皮肤上便生出细密的战栗。
余婉坐在正殿偏室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仍觉得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
那不是风带来的冷,而是中毒后气血凝滞的痛。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纹,目光落在对面高座上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身上——贵妃。
此刻是深夜,本该是妃嫔们安歇之时,余婉却被宣至此处。
说是“慰问”,实则是“审问”。
掌宫娘娘那句意味深长的“好个细心”,像一根刺,扎在余婉的心头。
她必须在这里,在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面前,演好一场戏。
一场名为“感恩”,实为“自保”的戏。
炭盆里的湿煤已经撤走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似乎还残留在余婉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聂嬷嬷站在贵妃身侧,低着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在她手中无声地晃动。
她没有看余婉,但余婉能感觉到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咽喉。
“余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贵妃的声音慵懒而温和,像是春日里的微风,吹得人骨头酥软。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余婉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疲惫,声音轻柔却清晰:
“托贵妃娘娘的福,臣妾已无大碍。”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贵妃,眼中满是感激与虚弱交织的神色:
“只是那日受了些惊吓,至今心有余悸,夜里总睡不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
惊吓是真的,心有余悸也是真的。
但“睡不踏实”却是为了铺垫接下来的请求,更是为了向贵妃展示自己目前的脆弱状态。
只有弱者,才值得被保护;也只有弱者,才能掩盖那些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聂嬷嬷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关切:
“娘娘,余答应身子本就娇弱,经此一事,怕是更需静养。”
她转头看向余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奴婢瞧着,余答应面色苍白,言语间也有些恍惚,许是毒气未清,神志尚有些不清醒呢。”
这句话,说得极轻。
但在寂静的偏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打在余婉的耳膜上。
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这是在暗示贵妃,余婉之前的指控不过是病重后的谵妄,是她在臆想中编造出的阴谋。
若是寻常妃嫔,或许会惊慌辩解。
但余婉没有。
她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点殷红。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贵妃盈盈一拜,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嬷嬷说的是。”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臣妾确实有些头晕,连昨日送来的炭火,都记混了时辰。”
聂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婉会如此顺从地承认“糊涂”。
她原本准备好的反驳,竟一时堵在了喉咙里。
贵妃放下了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余婉和聂嬷嬷之间流转,似乎在评估这场对话的价值。
“哦?”
贵妃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既然余妹妹身子不适,那便不必多言了。”
她招手唤来身旁的宫女:
“去,将那碗安神汤端来。”
宫女领命,转身从一旁的暖炉上取下一只精致的白玉碗。
碗中盛着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余婉看着那碗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安神汤。
这是试探,也是惩罚。
如果她喝下去,便是承认了自己确实“神志不清”,需要依靠药物来维持清醒;如果不喝,便是抗旨,是对贵妃权威的挑战。
更重要的是,这汤里,未必没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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