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
陆沉推开门的时候，带出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冷杉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因为高温熏蒸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情绪的暴雨中完全抽离出来。
但他很快调整了状态。
那是陆沉的本能，也是他维持体面的方式。
他拿起梳子，站在梳妆镜前，开始梳理那些并不存在的凌乱。
一下，两下。
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只要把头发理顺，就能把生活的秩序也重新理顺。
柳青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份婚前协议。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卷曲。
台灯的光晕昏黄，落在她的指尖，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沉的暗涌。
她在等。
等那个“允许”被兑现。
或者说，在等一个借口，一个能名正言顺打破这层薄冰的借口。
陆沉梳好头，转过身，看向她。
目光触及她手中的文件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异样就被掩盖过去。
他走到衣柜旁，准备换下那身虽然已经吹干、却依然带着潮湿气息的衣服。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柳青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却又让人心慌的气息。
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长期的失眠让她精力透支，此刻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故意让脚步虚浮了一些，扶着床沿，眉头微蹙。
“陆沉。”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然后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蓄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睡不着。”
她说。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沉皱了皱眉。
他知道柳青有失眠症，但这并不是第一次。
以往，他会建议她吃助眠药物，或者让她去客房休息。
那是最理性、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但今晚不同。
今晚，空气中流动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那是之前那个拥抱留下的余温，是那句“收到”带来的承诺。
“吃药了吗？”
他问，声音低沉。
柳青摇了摇头。
“不想吃。”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吃了也没用。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她撒谎了。
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和一种难以抑制的空虚感。
但她需要这个理由。
需要这个看似合理、实则越界的理由。
陆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最终，他移开视线，继续整理衣物。
“那就早点休息。”
他说，“我去书房处理点邮件。”
这是一个拒绝。
也是一个退缩。
他想回到那个安全的、有距离的书房，那里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有工作的琐碎，有他能掌控的世界。
而不是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主卧。
柳青的心沉了下去。
那股压抑的颤抖再次从心底升起。
如果现在放弃，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他会关上书房的门，戴上耳塞，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不。
不能这样。
柳青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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