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
陈默站在修表铺门口，左眼是一片死寂的黑，右眼却异常清明。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团原本属于上海牌手表的灰烬，正在重组。
金属分子像是有生命般，违背重力地向上攀爬、纠缠。
最终凝结成一枚戒指。
银白色，崭新得刺眼。
戒面上刻着一行小字：2024年10月15日。
今天。
陈默的拇指摩挲过那行日期。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没有温度，也没有岁月的包浆。
这是一枚不属于过去的戒指。
它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悖论。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油滑，尖锐，带着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赵老板穿着那件暗红色的丝绸睡衣，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但他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他的身体是静止的。
就像之前被冻结的施工队一样，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僵立在原地。
不，不对。
陈默眯起右眼。
赵老板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瞳孔在快速转动。
他在看。
他在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这一切。
陈默转过身。
修表铺的门敞开着。
屋内空无一人。
只有墙上那些停摆的钟表，指针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位置。
3点04分。
1998年6月7日。
那只上海牌手表停摆的时间。
“你把它毁了。”
赵老板的声音直接钻进陈默的耳朵里。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像是电流穿过神经。
“为了拿回那点可笑的记忆，你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陈默握紧拳头。
掌心的戒指硌得生疼。
“我只是想找回真相。”
陈默的声音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磨零件。
精准，冷硬。
“真相早就死了。”
赵老板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看看周围吧，陈师傅。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
话音刚落。
街道的景象开始扭曲。
废墟般的老街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色彩晕染开来。
斑驳的墙壁褪去灰泥，露出光洁的大理石贴面。
破败的巷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商业街。
霓虹灯闪烁。
人流如织。
陈默愣在原地。
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升高了。
不再是深秋的雨夜寒冷。
而是一种温暖的、令人昏沉的热度。
耳边响起了音乐。
不是风声。
也不是机械的轰鸣。
是婚礼进行曲。
《威廉退尔序曲》的高潮部分。
庄严，神圣，充满喜悦。
陈默低下头。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教堂前。
身边站着的人，不再是赵老板。
而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
林婉。
她笑着看他。
眼神温柔，含情脉脉。
“阿默，你发什么呆呢？”
林婉伸出手。
手指纤细，戴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
正是陈默掌心里的那一枚。
“吉时到了，我们进去吧。”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想后退。
想大喊这是假的。
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那是惯性。
也是欲望。
他太想留住这个画面了。
太想忘记左眼的失明和左手的透明。
只要走过去。
只要戴上这枚戒指。
一切痛苦都会消失。
他会成为这场婚礼的主角。
拥有完美的妻子。
拥有幸福的人生。
没有拆迁。
没有死亡。
没有失去。
陈默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甚至能感受到林婉手心的温度。
真实得让人想哭。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教堂大门的那一刻。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幻象。
咔哒。
咔哒。
咔哒。
声音来自陈默的左手。
那只已经趋于透明的左手。
手腕处的皮肤开始剥落。
露出下面苍白的骨骼。
骨骼上，缠绕着一圈细细的游丝。
那是上海牌手表机芯里的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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