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层厚重的油,糊住了钟表铺的窗户。
停电了。
隔壁赌场的喧嚣被这层油隔绝在外,只剩下电流切断前那一瞬的尖锐蜂鸣,还在耳膜里残留着嗡嗡的回响。
老陈没有动。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玻璃碎片。
那是刚才怀表剧烈震动时,表盘玻璃崩裂下来的渣滓。
这块“停摆三十年的银壳怀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的绒布上。
秒针在走。
滴答。
滴答。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店铺里,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神经。
老陈知道赵三爷在外面。
他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烟草、汗臭和血腥味的空气,顺着门缝挤进来。
那是猎食者围拢猎物时的气味。
但他顾不上恐惧。
恐惧是多余的零件,会卡顿人生的齿轮。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破碎的表盘玻璃上。
之前的修复,虽然让擒纵轮咬合,让时间开始流动,但剧烈的现实扭曲——也就是那个“绝杀”红光——震碎了表蒙。
现在,表盘上的刻度模糊不清。
如果不校准,他就看不清玉佩抵押的具体坐标。
那将是最后一张底牌。
一旦错过,记忆不仅不会回来,连这块表也会彻底变成一堆废铁。
老陈屏住呼吸。
他用左手拇指按住怀表的表冠,右手捏着镊子,试图将那片微小的玻璃碎片嵌入原本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的修表。
这是在修补现实的漏洞。
玻璃碎片需要精准地填补裂纹,才能重新折射出时间的轨迹。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铜锈味钻进鼻腔。
老陈的手很稳。
这种稳,不是来自肌肉的控制,而是来自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
就像他在年轻时,用游标卡尺测量一枚螺丝的公差。
0.01毫米的误差,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镊子尖触碰到了玻璃边缘。
轻微的摩擦声。
嘶——
像是蛇吐信子。
就在这一瞬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杂乱,带着靴底碾碎碎石的脆响。
不止一个人。
“老陈!开门!”
赵三爷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虚张声势地吼叫。
“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你小子搞鬼对不对?我的钱……我的钱怎么就没了?”
老陈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掌心方寸之间。
镊子尖微微用力。
玻璃碎片向下滑了一毫米。
完美贴合。
他松开镊子。
拿起一块专用的抛光布,轻轻擦拭表盘。
随着灰尘散去,表盘上的数字重新清晰起来。
但老陈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因为表盘玻璃映出的倒影,变了。
不再是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而是一张陌生的、枯槁的骷髅头。
眼眶深陷,空洞地盯着他。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
老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虚无感再次袭来。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