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尚宫局偏殿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巨响。
这声音掩盖了更漏滴水的细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那是纸张腐烂前特有的气息,也是苏婉宁此刻最熟悉的味道。
她并没有回到主屋休息,而是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阿蛮居住的偏室。
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雷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昏暗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苏婉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阿蛮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抵御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苏婉宁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
她的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这是她在失宠后练就的本能——像幽灵一样活着,才能看清活人的真面目。
走到床边三步远的地方,苏婉宁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睡了吗?”苏婉宁低声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阿蛮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没有听见。
苏婉宁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阿蛮的肩膀。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僵硬如石,却又在下一秒剧烈地痉挛起来。
阿蛮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空洞无神,瞳孔涣散,仿佛灵魂早已离体。
但在那空洞深处,却藏着一丝野兽般的警觉。
苏婉宁心中一凛。
这就是柳如烟口中的“药人”?
她注意到阿蛮的手正放在嘴边。
那双纤细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咀嚼着自己的指甲。
咔嚓,咔嚓。
细微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婉宁凑近了一些,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了指尖渗出的血迹。
那血不是鲜红的。
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粘稠,缓慢,像是凝固的墨汁。
黑色的血液顺着阿蛮的手指滴落,落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花。
苏婉宁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病。
这是毒。
是那种专门用来控制人心智、抽取精气,将其炼化为某种“容器”的毒。
她想起昨日柳如烟抚过脖颈勒痕的动作,想起纸条上那个“慎”字。
原来,慎的不是行踪,而是这具身体里已经不属于主人的东西。
苏婉宁强压下反胃的冲动,伸手捏住阿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看着我。”
阿蛮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痛苦后的麻木。
苏婉宁松开手,从袖中掏出那本《尚宫局旧账》。
这本账册如今已不再是完整的书册,它被烧毁后,灰烬落入茶盏,彻底切断了退路。
但苏婉宁记得每一页的内容。
尤其是第三章,聂如晦手指划过的那一行漏洞。
那是关于三千两白银的最终去向。
“李德全是谁?”苏婉宁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悼词。
阿蛮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苏婉宁手中的账册残片上。
虽然账册已毁,但那上面的字迹仿佛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或者,是烙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
阿蛮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丹……”
只有一个字。
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苏婉宁眯起眼睛。
丹?
丹药?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当年那三千两银子,买的不仅仅是一条人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丹引”。
李德全死了,但他的身体没有被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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