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雷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震得殿内的铜鹤香炉微微发颤。
苏婉宁跪在选秀大殿的角落,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尚宫局掌事,甚至不再是有位分的妃嫔。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粗布灰衣,低头垂目,像是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痛楚维持清醒。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从那间充满霉味的暗道爬出,浑身湿透,袖中那本《尚宫局旧账》的残页——或者说,是灰烬混合着血迹的纸团——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不,现在连退路都没了。
因为聂如晦就站在台阶之下,玄色官服的一角扫过青砖,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着她。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嘴角挂着那抹令人作呕的似笑非笑。
“苏妹妹,”他的声音尖细,透过嘈杂的人声钻进苏婉宁的耳朵,“今日是大典,你既已‘失仪’被罚为侍婢,便该安分守己。若再有任何妄动……”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折扇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
意思是:皇帝在看。
苏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暗室中的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聂如晦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等她情绪失控,然后以“妖言惑众”或“心怀怨怼”为由,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她要等的,是皇后开口的那一刻。
选秀的流程机械而冷漠。
秀女们依次上前,背诵家世,展示才艺。
皇后坐在凤椅之上,面色端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侧面的皇帝。
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倦怠,仿佛对这满殿的金粉玉翠毫无兴趣。
直到第三个秀女上台。
那是一个名叫柳如烟的女子,眉眼清秀,举止温婉,看似平平无奇。
但当她走到御前,弯腰行礼时,袖口滑落了一瞬。
苏婉宁的心脏猛地收缩。
在那一瞬间的余光中,她看到柳如烟的手腕内侧,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形状扭曲,像是一条盘踞的小蛇。
李德全的胎记。
那个在失宠那夜,带着致命秘密死去的大太监,手腕上就有这样一块胎记。
苏婉宁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不可能。
李德全已经死了,尸体都被火化了。
除非……
除非这块胎记不是李德全的,而是有人故意模仿,或者,柳如烟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就在这时,皇后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这柳氏,出身江南盐商之家,虽无显赫门第,但胜在性情温良。”皇后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臣妾看这柳姑娘眉清目秀,颇具慧根,不如赐给……”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苏婉宁身上。
那一瞬间,苏婉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皇后没有看向皇帝,而是看向了她。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赐给苏婉宁吧。”皇后淡淡地说道,“她如今失势,身边无人伺候,正好缺个贴心的人。”
大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秀女都愣住了。
就连皇帝也微微抬起了眼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苏婉宁跪在地上,身体僵硬。
她没有感激,只有恐惧。
皇后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羞辱她吗?
还是说,这个柳如烟,本身就是皇后派来监视她的棋子?
又或者……
苏婉宁抬起头,看向台阶下的聂如晦。
聂如晦依旧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你输了。
苏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这是陷阱,她必须跳进去,才能看清陷阱底下埋着什么。
“谢主隆恩。”
她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柳如烟走下台阶,来到苏婉宁面前。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苏婉宁的眼睛,双手颤抖着接过苏婉宁递过去的茶盏。
指尖相触的瞬间,苏婉宁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冰冷。
那不是紧张造成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就像是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尸体。
柳如烟将茶盏递给苏婉宁,低声说道:“奴婢,见过姐姐。”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婉宁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柳如烟低垂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勒痕。
虽然已经被衣服遮住大半,但在刚才行礼时,领口微敞,那道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长期佩戴重物,或者是被绳索勒紧留下的印记。
李德全生前,曾因一次刺杀未遂,脖子上留下了这样的伤疤。
苏婉宁的手指紧紧扣住茶盏边缘,指节泛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聂如晦如此笃定她会失败。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皇后不是在给她安排一个侍女。
而是在给她送一个“证人”,或者说,一个“炸弹”。
这个柳如烟,知道李德全的秘密。
她知道那些消失的三千两白银去了哪里。
她知道谁才是幕后黑手。
而现在,她被送到了苏婉宁身边。
这意味着,苏婉宁不仅失去了公开调查的机会,还被强行绑定在了一个未知的危险人物身上。
一旦柳如烟开口,或者做出什么异常举动,苏婉宁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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