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如闷鼓,在御书房的穹顶下滚动。
雨水顺着琉璃瓦的沟槽倾泻而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冲刷声,仿佛要将这紫禁城百年积攒的污垢,连根拔起。
苏婉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下的寒意透过层层衣料,直刺骨髓。
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那本《尚宫局旧账》的副本——不,是聂如晦手中的那一本。
真正的原件早在昨日已被她调包,此刻握在司礼监秉笔太监聂如晦手里的,是她故意留下的“陷阱”。
而真正致命的证据,早已随着贴身侍女小翠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送入了御史台的公门。
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一场对峙。
以及,皇帝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问话。
李德全的死。
那个三年前因“误诊”被杖毙的太医。
苏婉宁垂着眼眸,看着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水渍,声音低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悼词:
“陛下提起李公公,是想告诉臣妾,有些真相,烂在肚子里比摆出来更安全。”
聂如晦站在龙案旁,玄色官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手里捏着那本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像鹰,死死盯着苏婉宁的后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尖细的声音里藏着威胁:
“苏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账目,诬陷中宫。这本账册上的墨迹未干,每一笔都指向皇后娘家。若是呈上去,便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刚换上的新茶盏。
“陛下刚才说,忘记一些事,更重要。”
“意思是,让这本账册‘意外’损毁?”
苏婉宁没有回头。
她知道,聂如晦在试探。
他在等皇帝表态。
也在等她崩溃。
只要她露出一丝慌乱,或者试图辩解,聂如晦就有理由当场销毁这本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伪证”,甚至顺势将她定为疯癫妄语之徒,一了百了。
毕竟,他是皇帝的近侍。
他的沉默,就是圣意。
他的开口,就是死令。
苏婉宁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越过聂如晦的肩膀,看向高座之上那片阴影。
那里坐着大周朝的天下之主。
此刻,皇帝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皮微抬,看不出喜怒。
“苏婉宁。”
皇帝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悠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可知,李德全为何而死?”
苏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答案。
不是警告。
也不是提醒。
而是默许。
皇帝是在告诉她:我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我也知道是谁干的。但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割断皇后势力、又能让我保持清白的刀。
而你,苏婉宁,你就是这把刀。
哪怕刀身崩裂,哪怕刀刃卷曲,只要能把敌人捅穿,你就完成了使命。
至于李德全?
不过是一个牺牲品,一个用来掩盖更大贪腐的黑洞。
苏婉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腐烂的纸张气息。
她站起身。
动作很轻,却很决绝。
她没有走向皇帝,而是走向了聂如晦。
“李公公之死,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苏婉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雷雨声,“就像这本账册一样。”
聂如晦脸色骤变。
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抢夺苏婉宁手中并不存在的“真凶证据”——当然,他以为苏婉宁手里还有底牌。
“放肆!”
聂如晦厉喝一声,伸手去抓苏婉宁的衣袖。
就在这一瞬,苏婉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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