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汉白玉阶前,雨水早已停歇,但空气里那股湿冷的霉味却像浸透了砖缝的苔藓,怎么也散不去。
唐婉跪在殿外,膝盖下的石板硬得像铁。
她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自己那双被热水烫得红肿的手,正稳稳地托着那个紫檀木匣。
木匣沉重。
那是那件苏绣赐服干透后的重量。
六章之前,它还是一团吸饱了污水、阴冷如尸体的布料;此刻,它变得轻盈,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干燥感,仿佛里面藏着一具风干的灵魂。
“起。”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唐婉起身,动作缓慢而恭敬。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内是贵妃的寿宴,门后是她的生死局。
温尚宫站在侧廊的阴影里,一身灰布衣裳依旧素净得刺眼。
她手里捏着那把银质小剪刀,指甲修剪得极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眼神像尺子一样,一寸寸量过唐婉的脸,最后落在那只木匣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唐婉知道她在想什么。
温尚宫以为那堆湿柴烧出的焦黄斑点,是毁掉这件衣服的唯一证据。
她以为唐婉无论如何也救不回这件赐服的名声。
更以为,只要衣服上有瑕疵,唐婉就得死。
可温尚宫不懂。
真正的苏绣,从来不怕污点。
只怕无趣。
唐婉迈开步子,走向大殿。
每一步,都踩在更漏滴水的节奏上。
哒。
哒。
哒。
铜壶里的水,快尽了。
殿内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脂粉香气和笑语喧哗。
与外面的阴冷截然不同。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温暖地狱。
唐婉走到台阶下,停下。
翠儿跟在身后半步,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是来送衣物的,也是温尚宫安插在唐婉身边的眼睛。
此刻,翠儿的目光闪烁不定,时不时瞥向唐婉手中的木匣,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在害怕。
怕那件衣服真的出了岔子,连累了自己。
又怕那件衣服真的完美无缺,显得自己之前的试探像个笑话。
唐婉没有理会翠儿的小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松脂味再次钻进鼻腔。
那是‘血见愁’药引残留的味道。
也是温尚宫最恐惧的味道。
“呈衣。”
太监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门口回荡。
唐婉掀开木匣的盖子。
一层薄纱覆盖其上,遮住了那件赐服的容颜。
她没有直接取出衣服,而是先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擦拭木匣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很慢。
慢到让殿内的喧闹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温尚宫站在阴影里,手指微微收紧。
剪刀的尖端抵住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她在等。
等唐婉露出破绽。
等那股令人作呕的药香飘出来。
或者,等那件衣服因为受潮而变形。
无论哪一种,都是唐婉的死期。
唐婉放下白布,指尖勾住薄纱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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