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里的空气稠得化不开。
湿柴在铁盆里噼啪作响,爆出一团团浓重的黑烟。那烟不往上飘,反而像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蔓延,裹挟着未燃尽的松脂味和丝绸受潮后的霉味,死死堵在唐婉的口鼻之间。
她跪在炭火前,膝盖早已麻木。
面前那张矮几上,平铺着那件苏绣赐服。
三个时辰前,它还是一团浸透了冷水的死物,沉重、阴冷,每一寸丝线都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案头,仿佛拖拽着人的灵魂往下坠。
此刻,它变了。
高温蒸汽从湿柴缝隙中渗出,原本惨白的丝绸开始泛黄。那些复杂的缠枝莲纹样,在高温的炙烤下,纤维收缩,线条变得僵硬而扭曲。
“尚宫娘娘。”
唐婉的声音很轻,被烟雾过滤得有些沙哑,却平稳得像是在报账,“水温已沸,火候过猛。若再不加干预,丝线必断。”
温尚宫坐在高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银质小剪刀。
她没看唐婉,目光只在那件衣服上游移,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布料上的每一处瑕疵。
“断?”
温尚宫冷笑一声,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臂,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婉,你是在教本宫做事,还是在威胁本宫?”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衣服若是坏了,便是你渎职。若是干了,却有了污点,也是你无能。”
“选一个吧。”
唐婉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那里已经被热气蒸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知道温尚宫在赌什么。赌她不敢用命去博那个万一,赌她会因为恐惧而动作变形,最终毁掉这件衣服。
但她没有动。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并没有擦拭汗水,而是蘸了一点旁边铜盆里的冷水。
“奴婢不敢。”
唐婉低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辩解,只有陈述。
她将冷水轻轻滴在衣服边缘已经发黄的焦痕上。
嘶——
白气腾起。
温尚宫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降温。”
唐婉回答得简短,“急火攻心,易折其骨。衣如人,亦需缓劲。”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滴冷水,捂热布,按压。
一遍,又一遍。
翠儿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偷偷藏了一块好炭在怀里,那是她想留给病重母亲的救命药引。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害怕又嫉妒。
害怕唐婉真的毁了衣服,到时候大家都要陪葬。
嫉妒唐婉那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在这种时候,正常人早就慌了神,要么哭求饶命,要么拼命抢救。可唐婉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只在执行最精确的计算。
“哼,装模作样。”
温尚宫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矮几旁。
她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件衣服,却在半空中停住。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皱眉。
太烫了。
即使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力。
“这烟怎么这么浓?”
温尚宫突然问道,眉头紧锁。
她注意到,虽然火势很大,但室内的光线却越来越暗。那些黑烟并没有完全散去,而是凝聚成一层厚厚的雾霭,笼罩在那件衣服上方。
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衣服表面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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