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天光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府宗祠内,檀香与湿柴燃烧后的刺鼻烟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袁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玉雕。
她身前的铜炉里,炭火明明灭暗,忽而爆出一两点火星,随即又被浓重的白烟吞没。
那烟并不散,反而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某种看不见的蛇,试探着向她的裙摆缠绕。
这是湿柴未干透的特征。
也是柳世安精心布置的陷阱。
按照礼制,祭祖时若烟雾遮蔽神明,便是大不敬;若炭火熄灭,便是心不诚。
无论哪种,都是对主祭人的惩罚。
而今日的主祭人,正是她这个世子妃。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柳世安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供桌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看似在驱散寒气,实则是在监视袁婉的一举一动。
他的目光落在袁婉低垂的发髻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落入网中的从容。
他在等。
等袁婉因为寒冷而颤抖,等袁婉因为恐惧而慌乱,或者等袁婉因为愤怒而失态。
只要她露出半分破绽,他就有理由以“失仪”为由,将她禁足后院,彻底切断她与娘家的联系。
毕竟,公中账目的亏空,还需要她袁家来填补。
袁婉感觉到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胸口起伏得更加平缓。
然后,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身旁案几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
火苗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她没有去吹气,也没有用扇子扇风——那是下人才会做的粗鄙举动。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轻轻抵在灯芯旁。
玉佩是暖的,带着她掌心的体温。
借着这丝微弱的暖意,她将原本要熄灭的火苗重新引燃。
动作轻缓,优雅,仿佛只是在整理鬓角。
身后的柳世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袁婉竟然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持住这份近乎冷酷的冷静。
更让他意外的是,袁婉并没有试图掩盖那弥漫的烟气。
相反,她任由烟气缭绕,甚至微微侧头,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夫人。”
柳世安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烟气有些重,可是库房里的炭出了问题?”
这是一句试探。
也是一次甩锅。
如果袁婉承认炭有问题,那就是管理不善,需受罚;如果她否认,却又无法解释为何烟气如此之大,那就是欺瞒祖先,罪加一等。
袁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而泛着淡淡的青紫,但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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