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日头毒辣，照在城郊韩崇别院的黑瓦上，泛起一层油腻的光。
石青伏在墙根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换成了粗布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右手紧紧攥着那枚“赦”字玉牌。
玉牌温润，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他从火盆灰烬中扒出来的残片。
虽然裂痕加深，边缘焦黑，但那个“赦”字依然清晰可辨。
韩崇以为把它烧了，就能把十年的冤案一起烧干净。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烧不毁。
就像石头里的骨头。
石青指尖摩挲过玉牌的缺口。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当年钦犯临终前用指甲抠下的。
这道划痕，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如果被发现，韩崇不会问他是谁派来的。
只会让他变成下一个消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别院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一下，两下。
像是在倒计时。
石青站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滑入高墙之内。
这里曾是韩崇最得意的宅邸，如今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花园里的花草枯死大半，只剩下几株老梅，枝桠狰狞地伸向天空。
没有守卫。
或者说，守卫都在明处。
真正的杀机，藏在暗处。
石青贴着墙壁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
泥土上有轻微的凹陷，那是绊索的痕迹。
大理寺的刑讯室里，这种陷阱用来防止囚犯逃脱。
在这里，它用来防备老鼠，或者……人。
石青脚尖轻点，避开那块松动的石板。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这是他在诏狱十年练就的本能。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之间。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一口深井矗立在假山旁。
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四周长满了青苔。
这就是老狱卒被关押的地方。
韩崇为了彻底抹去痕迹，不仅喂了他哑药，还把他沉在井底的水牢中。
那里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
据说，老狱卒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年。
三年，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发疯，也足够让秘密发酵成毒。
石青蹲下身，手指探入青石板的缝隙。
冰凉的石面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他用力一撬。
石板纹丝不动。
看来韩崇用了机关。
不是简单的锁扣，而是需要特定角度的力道。
石青从怀中掏出那枚“赦”字玉牌。
他将玉牌的一角卡进石板的裂缝中。
玉石坚硬，足以承受巨大的压力。
他双手握住玉牌两端，缓缓旋转。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像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青石板微微松动，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了粪便、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石青忍住呕吐的冲动，将玉牌收回。
他解开腰带，另一端系在旁边的枯树上。
然后，抓住井沿，翻身而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石青双脚蹬住岩壁，身体悬空。
下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微弱，浑浊，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顺着绳索下降。
十尺，二十尺，三十尺。
水面上升，几乎没过了他的膝盖。
冰冷刺骨。
石青抬起头，借着上方透下来的一点微光，看到了井底的景象。
一间简陋的石室。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
那人衣衫褴褛，头发结成了绺，脸上满是污垢。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神智。
浑浊，惊恐，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石青游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我是大理寺少卿，石青。”
声音在井底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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