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湿棉布，死死捂在县衙户房的门窗上。
韩立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攀爬夹层时留下的木刺扎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宋知县手中那对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落在那三箱刚刚被重新封好的私钱上。
箱子上的火漆印已经被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崭新的、泛着暗红光泽的封条。
“韩大人。”宋知县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你这一趟‘夜游’，辛苦了吧？”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袖口沾着的一点泥点——那是从库房墙壁裂缝爬进书房夹层时蹭上的。这点泥污，此刻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学生只是……想确认一下账目细节。”韩立低声说道，语速平缓，听不出丝毫慌乱，“毕竟明日寅时，户部侍郎就要来复核岁终账目。若此时出了差错，不仅是大人的事，也是学生的失职。”
宋知县笑了。
那笑容温和，眼角堆起的皱纹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算计。他放下手中的核桃，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账目？”宋知县反问，“韩大人以为，这账目是写在纸上的，还是写在心里的？”
韩立心中一紧。
他知道宋知县的意思。这三箱私铸铜钱，原本是用来填补今年江南水患后亏空的公款。宋知县挪用它们，是为了维持地方安稳的假象，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韩立想要替换掉这些私钱，换成足色的官银，看似是纠正错误，实则是要断了宋知县的生路。
“学生不敢僭越。”韩立依旧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封条，似乎贴得有些匆忙。”
他指了指那三箱私钱。
箱子上的封条，用的是户房专用的黄麻纸，上面盖着宋知县的私人印章。但韩立注意到，封条的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翘起——那是他在刚才混乱中，试图将部分官银塞入箱底时，不小心碰到的痕迹。
虽然他已经尽力抚平，但那道微小的褶皱，就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暴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
“是吗？”宋知县站起身，缓步走到箱子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封条的一角，慢慢地揭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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