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南京城的每一寸泥土里。
户部档案库的废墟前,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常安站在泥泞中,左臂的灼伤被雨水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那团焦黑的物体上。
那是《江南税册·苏松卷》的残页。
或者说,是它剩下的唯一骨头。
第一章在后堂尸体旁,第二章被袖中摸出,第三章被按在案上,第四章被雨水浸湿,第五章被火舌舔舐。
现在,第六章,它化为灰烬。
只留下常安脑子里的数字:三万石稻米。
还有那个名字:王德。
“常主事。”
一个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温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从容。
陆炳撑着一把油纸伞,绯色官袍的下摆没有沾上一滴泥水。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陆炳走近了两步。
靴底踩在碎瓦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常安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攥着怀里的账册残页,指节泛白。
“陆侍郎。”
常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上。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炳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怜悯。
“等到什么?等到天晴?还是等到你把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废墟。
“大火烧了三个时辰。户部衙门的值夜人亲眼看见,是你失手打翻了烛台。”
常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
“证据呢?”
陆炳反问。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赵四死了。他是主簿,负责录入。他说账目不平,然后他就吊死在了梁上。现场有他的血书,说你是逼债之人。”
常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精心设计的闭环。
赵四的死,是为了切断线索。
这场火,是为了销毁实物。
而他常安,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一个刚正不阿、却因疏忽导致国家档案损毁的主事。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流放千里。
如果陆炳想杀他,刚才在档案库里就可以动手。
但他没有。
他等了。
等常安拿着半本焦黑的账册跑出来,等常安陷入绝境,等他主动走进这个陷阱。
“我只有这一页。”
常安从怀里掏出那团焦黑的东西。
雨水冲刷着上面的墨迹,字迹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残缺的数字和那个被烟熏得漆黑的“王”字。
“这一页,证明不了什么。”
陆炳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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