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南京城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霉味。
常安站在永定门外的荒草坡上。
这里离京城三十里。
是驿站与官道交汇的死角。
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
信封很薄。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三行数字。
第一行:江南税册·苏松卷,页码十七至十九。
第二行:缺失数量,三千石。
第三行:经手人,陆炳亲信,王德。
这是赵四鞋底藏着的半本税册里,最致命的一页。
也是常安从陆炳府邸偷出来的《江南税册》残页中,唯一能证明军饷被挪用的铁证。
常安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全是潮湿的泥土腥气。
他把信塞进袖口。
转身走向路边那辆破旧的驿车。
车夫是个哑巴。
常安递过去两钱银子。
哑巴接过,没说话。
只是指了指远处的烽火台。
那是送急件的路线。
也是陆炳眼线最多的地方。
常安嘴角扯了扯。
“七。”
他说。
意思是风险等级,七分险。
但他必须赌。
因为留在南京,就是死。
只有把证据送到御史台,才能借刀杀人。
御史台的李御史,是陆炳的死对头。
只要李御史拿到这封信,陆炳就算有通天手段,也得先自保。
常安跳上车。
车轮碾过泥泞。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雨点打在油布篷上,噼啪作响。
像无数颗钉子钉在骨头上。
常安闭着眼。
脑海里浮现出赵四死前的眼神。
惊恐。
绝望。
还有一丝解脱。
赵四以为死了就能结束。
但他错了。
死人是最安全的证人。
活人,才是筹码。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
天色更暗了。
常安摸了摸袖口的信。
纸张已经有些发潮。
但他知道,只要送到,这一切就都值了。
突然。
马车停了下来。
前面拦住了去路。
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举着火把,堵在路口。
火光摇曳。
映出一张冷硬的脸。
常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是谁的手笔。
陆炳。
果然。
常安推开车门。
雨水瞬间灌进来。
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
走到那两个锦衣卫面前。
“让开。”
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账。
为首的锦衣卫冷笑一声。
“常主事,深夜私出城门,携带不明文书,是何意?”
常安看着他。
“送快递。”
“什么快递?”
“给御史台的。”
锦衣卫的眼神变了。
他伸手来摸常安的袖子。
常安后退半步。
躲开了。
“大人,”常安说,“这是公务。”
“公务需要半夜跑?还需要偷偷摸摸?”
锦衣卫一把抓住常安的胳膊。
力道很大。
常安感觉到骨头在呻吟。
但他没叫。
他只是看着对方。
“放开。”
锦衣卫笑了。
他从常安袖子里抽出了那封信。
展开。
看了一眼。
脸色骤变。
“好大的胆子。”
锦衣卫把信揉成一团。
扔进泥水里。
“常主事,你涉嫌勾结外臣,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常安看着地上的泥团。
心里没有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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