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南京城的夜,被暴雨浇得透湿。
常安没有回户部衙门。
他也没有回家。
他在赵四的寓所门外站了半柱香的时间。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极了算盘珠子落在木格里的动静。
噼啪,噼啪。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陆炳的人,大概已经搜过这里了。
但陆炳不知道的是,常安早就摸清了赵四的习性。
这人是个账房先生,也是个强迫症。
他信不过纸,更信不过墨。
他只信实物。
常安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书卷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赵四的血。
也是常安心头的血。
他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常安迅速扫视了一圈。
床铺凌乱,被褥被撕开。
箱笼被撬开,里面的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彻底的搜查。
但常安的视线,落在了床底。
那里有一块地板,颜色比周围的新一些。
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
那是常年摩擦留下的印记。
常安蹲下身。
手指触碰到那块木板。
冰凉,潮湿。
他用力一掀。
木板弹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常安将其取出,揣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退到阴影中。
等待。
十息之后。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雨声。
是靴底踩在积水上的声音。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常安屏住呼吸。
他将油布包裹紧紧贴在胸口。
心跳如鼓。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是户部主事。
他最擅长的,就是报账。
现在,他要报的,是自己的命。
门被推开了。
两盏风灯亮起昏黄的光。
两个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刀。
刀锋上,还滴着水。
“搜。”
其中一人低声喝道。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
两人开始翻找。
动作粗暴而熟练。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常安躲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人的动作。
他们在找什么?
当然是那个油布包裹。
但他们找不到。
因为常安把它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不,不对。
常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并没有把包裹藏在袖子里。
他刚才,只是把它拿了出来。
然后……
他看了一眼怀中的位置。
空的。
油布包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江南税册·苏松卷》的残页。
那是他从陆炳手中夺回来的半张纸片。
陆炳塞进袖中的那张。
常安记得清清楚楚。
陆炳离开时,袖口鼓起。
但当他转身的那一刻,常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陆炳的袖口滑落。
掉进了窗外的雨水中。
或者,被陆炳故意留在了某个地方。
作为诱饵。
常安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那是诱饵,那么真正的证据在哪里?
赵四鞋底藏着的,又是哪一份?
黑衣人翻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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