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注,敲打着内阁值房外的青石阶。
声音细碎,却像无数根针,扎在武慎之紧绷的神经上。
他站在殿外廊下,浑身湿透。
粗布官服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在身上,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怀里那本《秋粮折色总清册》,被油纸裹了三层,又塞在内衬里。
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觉到硬壳封皮硌着胸口。
那是三万两火耗的真实去向。
也是施正廷的命门。
更漏滴答。
子时将至。
秋粮折色结算的最后期限,就在这一夜。
一旦过了这个时辰,账目归档,这笔钱就彻底洗白,变成朝廷的正供。
再想追回,比登天还难。
武慎之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赌。
赌皇帝对国库亏空的愤怒,赌施正廷不敢在御前露馅,赌自己这条命,够硬。
“主事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李老吏。
这位户部的老书办,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看武慎之的眼睛。
他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去。去了就是死。
武慎之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李老吏的肩膀。
触感冰凉,像一块死肉。
“李叔,多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然后,他迈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屋内灯火通明。
暖阁里熏着龙涎香,与外面的潮湿霉味截然不同。
这种气味,让人窒息。
施正廷坐在紫檀木案后。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干燥整洁,袖口绣着的云雁纹在烛光下泛着暗金的光泽。
他的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拇指指腹在玉石表面缓缓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在他对面,站着几位内阁同僚和几位司礼监太监。
气氛凝重,却透着一种虚伪的祥和。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密室追逐,从未发生过。
武慎之踏入殿中,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这一步,踏碎了所有的体面。
“臣,户部主事武慎之,叩见陛下。”
他没有跪下。
而是直挺挺地站着,双手高举过头顶,将那本裹着油纸的《总清册》捧在胸前。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弧度。
施正廷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温和地看着武慎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又像是在看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慎之?”
施正廷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你不在户部核对账目,为何在此?”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几位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们知道,这只雏鸟,飞得太高了。
高到要撞破天窗。
武慎之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充满了龙涎香的甜腻,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血腥气。
他感到一阵反胃。
但他不能吐。
也不能退。
“回恩师。”
武慎之微微低头,语气谦逊,却字字清晰。
“秋粮折色,关乎国本。臣发现账目有异,恐误大事,故冒死前来。”
他说的是“恩师”。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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