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修表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黏在皮肤上,扯不开。
崔默坐在柜台后,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块被风化了百年的石碑。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
那枚生锈的铜钱静静地躺在两掌之间,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暗红色的氧化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咔哒。”
怀表的滴答声还在继续,但频率不对。
不是正常的四赫兹,也不是三赫兹。
是一种诡异的、带有轻微拖拽感的节奏。
就像是一个人在拖着沉重的镣铐奔跑,每一步都踩在错误的节拍上。
霍刚站在柜台对面,白手套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擦镜布。
他的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傲慢。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店铺里出现这种“不标准”的东西。
哪怕这声音听起来确实像是在走动。
“崔师傅,”霍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你刚才用的手法,不符合《钟表维修行业规范》第42条关于‘非侵入式修复’的定义。”
崔默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铜钱的“止”字上。
“机芯摆轮游丝存在微观形变,”崔默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需要重新定频。”
“定频?”霍刚冷笑一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边眼镜戴上,“你是说,你要用那种……野路子,去调整瑞士顶级机芯的参数?”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内力。
但他眼底的轻视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崔默不过是个靠着祖传手艺混日子的老匠人,刚才那一手“透劲”,或许只是某种加热工具的伪装,或者是心理作用下的错觉。
现在,他要找回场子。
“我不接受任何未经认证的修改。”霍刚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柜台上,“这是《静时修表铺服务免责协议》。如果你想继续动这块表,先签了这个。”
崔默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内容?”
“条款很简单。”霍刚推了推眼镜,语气居高临下,“第一,所有操作必须在监控下进行;第二,若因技师个人原因导致机芯二次损坏,本店概不负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崔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任何非原厂标准的微调,必须经过本店首席鉴定师确认。否则,视为违规操作。”
这就是规矩。
霍刚要的不是修表,是掌控权。
他要让崔默明白,在这个店里,谁才是制定规则的人。
那份协议长达十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是一张网,试图将崔默那双不受控的手彻底捆住。
一旦签字,崔默就失去了对怀表的绝对控制权。
霍刚可以随时叫停,可以随时介入,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以“安全”为由,强行终止修复。
那样,怀表就会再次停摆。
而林婉的告别,也就成了泡影。
崔默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微微动了动。
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那是透支内力后的反噬。
他的神经末梢像是在燃烧,每一根手指都在尖叫着想要蜷缩起来。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不签。”崔默说。
霍刚挑了挑眉,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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