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贫民窟,雾气像湿冷的裹尸布,死死缠在青石板路上。
顾清压低斗笠,指尖在那张半焦的汇票残片上摩挲。纸张边缘卷曲,墨迹被火舌舔舐得模糊不清,但那个“李”字的最后一笔,依旧如刀锋般锐利。
他不是在查账。
他在查命。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清晨,江慎之将《秋粮折色总簿》借走查阅时,曾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儿,账目要平,人心也要平。”
那时顾清以为师父说的是官场圆融之道。
直到昨夜聚宝斋的大火,烧穿了这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那少掉的三钱银子,不是失误。
它是引信。
点燃这把火的,是首辅李东阳私库里的亏空。而填补这个无底洞的,正是户部衙门里经手的秋粮折色银。
顾清停下脚步,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蹲下。
这里是赵四的旧友,曾为户部跑腿的老仆刘三儿的藏身处。按照昨日从王德全口中套出的线索,刘三儿知道那三千两折色银的具体流向,更知道谁在幕后签字。
屋门虚掩着。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烂的稻草气息。
顾清瞳孔微缩,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屋内没有灯。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见刘三儿趴在案几上,后背插着一支淬毒的弩箭。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而在尸体旁,散落着几张纸。
其中一张,是一张被血浸透的草纸。
顾清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而是先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算盘。算珠凌乱,显然是在生前最后时刻,有人试图计算什么,或者掩盖什么。
那是《秋粮折色总簿》缺失的那一页吗?
不,那不是账本。
顾清伸出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张带血的草纸。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朱红色的字迹:内廷密道、西华门、以及……一个鲜红的印章图案。
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顾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张图,不是普通的官署地图。
这是连接皇宫内廷与户部暗室的秘密通道图。
这意味着,那三千两购买西洋火器的银子,并没有流出京城。
它通过这条密道,直接送进了宫墙之内。
“你懂什么……”
脑海中突然闪过江慎之那句轻描淡写的叹息。
那时,顾清质问为何要动用私库填补亏空,江慎之只是微笑着摇头,眼神深邃如井:“清儿,你懂什么。有些账,不能摆在台面上算。为了大局,总要有人牺牲。”
当时顾清以为,“大局”指的是朝廷的财政平衡。
现在他才明白。
“大局”指的是皇权的安宁。
那些火器,不是用来防边的。
是用来防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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