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之盖下那枚私印后,并未立刻收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弘治年间的晨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屋内死寂一片。
顾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枚鲜红的印章。
那是户部尚书的私印,非机密公文不得动用。秋粮折色乃国家大计,账目公开透明,何须用此等私密之物来销账?这一举动,不仅越了制,更是乱了规矩。
“老师……”顾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私印,不合祖制。”
江慎之动作微顿,缓缓放下朱砂笔。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慈爱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冷硬。
“清儿,你太拘泥于形迹了。”江慎之走到书案旁,手指轻轻抚过《秋粮折色总簿》上那行被红印覆盖的字迹,“这账本上的三钱银子,若按常理追查,需经都察院、大理寺层层盘问,耗时数月。届时,户部的秋粮清查工作便会停滞,江南各地的赋税调度也会受到影响。”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讲大局。
顾清心中却是一沉。他知道,恩师是在用“大局”来压他。
“所以,老师便用私印销账?”顾清抬起头,直视着江慎之的眼睛,“若是旁人如此,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老师身为户部尚书,带头破坏律法,岂非让天下人看笑话?”
江慎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四退下。赵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书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清儿,你随为师多年,难道还不懂官场的水有多深吗?”江慎之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这三钱银子,看似微小,实则牵扯甚广。有人想借题发挥,有人想浑水摸鱼。为师用私印销账,是为了将此事内部消化,不让外人窥探到其中的隐秘。”
“隐秘?”顾清冷笑一声,虽然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指那三钱银子去了哪里?还是指,谁在背后操纵这笔账目?”
江慎之抬眼,目光深邃如井:“你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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