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日,南京城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人的口鼻。
邹平站在御史台老御史宅邸的后巷,指尖掐进掌心。
雨水顺着瓦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怀中那本《秋粮折色底册》。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
那是他拼死从戴崇安手中夺回的一半原件,也是这桩烂账唯一的活口。
三钱银子的差额,像一根刺,扎在他眼里,也扎在这大明的肌理里。
“进去。”
赵铁衣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简短有力,带着惯有的江湖气。
他靠在墙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锦衣卫千户,他受命暗中调查户部已久,却始终苦于没有突破口。
直到邹平递上这份底册。
邹平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习惯性地停顿半秒,语气平淡但用词精准:“依《大明律·刑律》,私入民宅者,杖八十;若为取证,需有印信文书。”
赵铁衣嗤笑一声:“现在说这些废话?那老东西已经死了。”
邹平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所以,更要小心。”
他推开侧门,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老御史的书房位于宅邸深处,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火光。
邹平熟练地撬开窗棂,翻身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种气味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房间,那种无力回天的腐朽感。
他点亮一盏风灯,光线昏黄,照亮了书桌上一片狼藉。
笔墨未干,砚台倾覆,黑色的墨汁像血一样蔓延开来。
邹平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书案下方的暗格上。
那里藏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御史台保管的所有密档副本。
根据之前的线索,邹平将复制的底页副本塞入此处,以为能借御史台之手,将证据固定下来。
然而,此刻暗格的锁扣是开的。
匣子空空如也。
邹平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颤抖着手伸进匣子,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不是副本。
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的。
邹平展开信纸,借着灯光看去。
第一行字,便让他血液凝固。
“邹平,查账太急,恐伤和气。名单已定,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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