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一日,午后的南京城闷热得像个蒸笼。
邹平站在古玩街尽头的一家破旧书肆前,指尖那枚玉佩碎片被汗水浸得滑腻。
他刚用半块银锭从掌柜手里换来一条模糊线索:这徽记的纹路,曾在江南盐政衙门的旧档里出现过一次,那是已故首辅徐阶家族私邸的暗记。
“三钱。”
邹平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秋粮折色底册》此刻就贴在他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这本册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账目,它是一具尸体,裹着戴崇安的血,也裹着那个同僚的冤魂。
第一章时,它静默地躺在他的袖中;第二章,血迹晕染了‘三钱’二字;如今,它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掌柜是个瞎眼老头,摸黑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客官,这玩意儿……”老头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归元会’的标记。”
邹平瞳孔微缩。
归元会?
那是弘治初年被朝廷剿灭的民间结社,传闻其核心成员早已渗透进户部与盐运司。
“你确定?”邹平问。
“老朽不敢说死,但这纹路,和当年徐府管家腰间挂的那块腰牌,一模一样。”老头搓了搓手,眼神躲闪,“客官若是惹不起,趁早扔了。”
邹平没有扔。
他将碎片收入贴身口袋,转身走入雨幕。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布直裰,冰冷刺骨。
他必须去一趟徐府旧址外围。
那里如今住着几个致仕的老臣,其中一位,正是当年负责审核江南赋税的老尚书,顾言。
顾言是戴崇安的恩师,也是目前户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
如果徽记指向徐家,而徐家的痕迹出现在戴崇安身上,那么戴崇安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庞大的、尚未完全死去的利益集团。
邹平走到顾府外时,天色已暗。
暴雨如注,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守门的家丁见是个年轻官员,浑身湿透,并未阻拦,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
“我是户部主事邹平,求见顾老先生。”
家丁嗤笑一声:“顾大人今日不见客,说是身体不适。”
邹平从怀中掏出那本《秋粮折色底册》,雨水顺着封皮滴落。
“那就请转告顾大人,户部江南司的账,有些‘血’还没干。”
家丁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浑浊却锐利。
“邹主事,好大的胆子。”
邹平拱手,语气依旧平淡:“在下只为查清一桩公案。顾大人可知,这玉佩上的徽记,为何会出现在户部郎中戴崇安的贴身之物上?”
顾言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戴崇安已被捕,此事自有锦衣卫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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