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宫墙外的风已如刀割。
秦婉裹着那件单薄的旧氅衣,站在邓贵妃宫殿的朱红大门外。
膝盖上的淤青在冷风中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出一口太长的白气。
因为赵德就站在门侧的阴影里。
那个掌事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炭块。
那是原本该给她的配额。
也是昨夜那场博弈后,邓贵妃“施舍”的回礼。
三钱炭。
轻得可怜,重得致命。
秦婉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德的手上。
他的手指有些抖。
不是冷的,是怕。
怕她问,更怕她不问。
“秦答应。”赵德的声音尖细,像是砂纸磨过玻璃,“娘娘吩咐,炭火虽少,心意到了便是。请您……好自为之。”
他说得好听。
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仿佛在对待一堆即将腐烂的垃圾。
秦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极慢,极稳。
裙摆扫过冻硬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公公言重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
“娘娘体恤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
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
“臣妾昨夜跪得太久,膝盖酸软,怕是站不稳了。若是在这门口摔了,脏了娘娘的地界,反倒是不孝。”
赵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人,此刻竟敢拿自己的身子做文章。
这是在威胁?
还是在卖惨?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秦婉。
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若是真让她摔了,或者冻病了。
传到邓贵妃耳朵里,那就是他办事不力,克扣炭火还致人伤残。
这笔账,算在他头上,还是算在娘娘头上?
赵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门内死寂无声。
没有人出来解围。
这意味着,娘娘在等。
等他自己处理干净。
“秦答应说笑了。”赵德硬着头皮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娘娘金贵之躯,岂能由您随意揣测。拿着吧,别耽误了时辰。”
他把木匣往前递了递。
距离秦婉只有半步之遥。
秦婉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匣子里的炭。
黑色的炭块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是某种冰冷的鳞片。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触碰到炭块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脉。
三钱。
不多不少。
正是昨夜邓贵妃口中“买命”的价格。
“公公。”秦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炭……似乎少了些?”
赵德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
他下意识地问。
秦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恢复了恭顺。
“臣妾愚钝,不懂规矩。只是听闻往年此时,宫中炭火充足,足以暖室。如今寒冬骤至,臣妾这点微末之躯,恐难熬过今夜。若是……若是这炭不够,臣妾不敢奢求更多,只求公公念在大家都是伺候娘娘的人,行个方便。”
她说的是“行个方便”。
而不是“讨要”。
这不是请求。
这是试探。
她在赌赵德贪财。
赌他为了那点私利,会铤而走险。
赵德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确实贪。
昨晚克扣的那部分炭,他打算私下卖给隔壁宫的管事嬷嬷,换几两银子打点关系。
但这事做得隐秘,谁也不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敢当众提出来?
是想揭发他?
还是想分一杯羹?
赵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冷笑一声,将木匣重重地顿在地上。
“秦答应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娘娘赏赐,乃是天恩。您若是嫌少,大可不必接。这宫里,想活命的人多的是,不差您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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