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带着腥气的夜雨。
任安站在温守正书房外的回廊阴影里。
他的蓑衣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他没有动。
像一块被遗忘在石缝里的青苔。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内没有灯火。
只有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透过厚重的木板缝隙渗出来。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喉咙。
任安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剑意受阻的根源,露出破绽。
今夜若不讨回这笔账,他体内的剑意将永远卡在“凝气”初期的瓶颈。
那是杂役弟子与正式弟子的天堑。
跨越不过去,他就只能在这外门苟活一生,沦为温守正手中的一枚棋子,直到老死。
“咳……咳咳!”
门内的声音更大了。
伴随着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任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知道,温守正怕了。
那张黑符,不仅仅是记录罪证的载体。
它是任安用墨汁浸透的诅咒,也是温守正贪婪的具象化。
但任安不知道的是,温守正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不可一世的执事,此刻正蜷缩在书桌旁,痛苦地捂着腹部。
任安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门内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温守正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原本整洁的长袍此刻凌乱不堪,袖口沾着黑色的泥点——那是刚才从地上捡起黑符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拳头,藏在身后。
右手则虚掩在胸前,似乎在掩饰什么。
“谁?”
温守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但他很快调整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阴阳怪气。
“任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阴影中的少年。
“深夜不休息,躲在老夫房门外,莫非是想行窃?”
任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守正。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沉默让温守正感到莫名的烦躁。
他最讨厌这种沉默。
仿佛任安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怎么?哑巴了?”
温守正冷笑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若是想求饶,现在跪下磕头,或许老夫还能考虑免除你那三块灵石的债务。”
他说出了“三块灵石”。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任安记忆中所有屈辱的闸门。
第一章,这张写着“外门罚单·第柒号”的黄纸,曾压在任安的胸口,羞辱着他的尊严。
第二章,任安将它折成一只纸鹤,藏入袖中,那是他无声的反抗。
第三章,任安将其浸入墨汁,染黑,变成了一张诅咒般的黑符。
第四章,任安将其贴在温守正的书房门缝,作为无声的警告。
而现在,它就在温守正的肚子里。
或者说,曾经在那里。
任安的目光落在温守正那只紧握的左手上。
那里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你的脸色不好。”
任安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字字如铁。
温守正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强笑道:“笑话。老夫乃是筑基期修士,区区风寒,岂能困住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左手背后的东西塞进袖子里。
那是一个碎片。
一张被撕碎的黑符残片。
他以为只要吞下去,就能化解诅咒。
他以为只要销毁证据,就能高枕无忧。
但他错了。
黑符燃烧后的毒烟钻入他的肺腑,那股灼热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体内蔓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炭在肺叶间翻滚。
“是吗?”
任安微微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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