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土地庙早已荒废，残破的山门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是一张被撕去牙齿的嘴。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那块铜渣。
他的目光先落在年轻人那双冻得发紫、指节僵硬的手上。那双手紧紧攥着金属片，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但陆沉舟觉得更疼的是心里的那根弦。
“你是谁？”陆沉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这一地碎冰。
年轻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满是血丝和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沈……沈大人说，他还欠你的。”
陆沉舟眉头微皱。
沈廷桢欠谁的？户部亏空是死罪，若是私铸铜渣充银，便是欺君之罪。恩师向来谨慎，从不轻易许诺，更不可能让一个陌生人带着这种要命的信物来找自己。
除非，这信物本身，就是解开某个死结的钥匙。
陆沉舟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接纳的姿态，也是一个试探的姿态。
“把手伸出来。”他说，“若真是沈大人的意思，你便把它给我。若是有诈，这风雪大得很，谁也救不了你。”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户部主事如此平静。他颤抖着松开手指，那块暗红色的金属片滚落进陆沉舟的掌心。
入手极重。
不是银子那种温润的压手感，而是一种粗糙、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沉重。陆沉舟拇指摩挲过表面，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这是未经打磨的生铜，混入了杂质，色泽晦暗，与周围那些光亮锃亮的折色银锭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三斤铜渣之一。
但在拿到手的瞬间，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块普通的废铜，或者至少上面刻着“沈”字，作为恩师留下的某种标记或警告。可当他在昏暗的天光下仔细辨认时，却发现这块铜渣的表面，除了粗糙的铸造痕迹外，没有任何字迹。
不，不对。
陆沉舟眯起眼睛，将铜渣举到眼前，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他看到铜渣背面有一道极深的划痕，像是用利器硬生生凿出来的印记。
那道印记并非文字，而是一个扭曲的图案。
像一只鸟，又像是一团火。
陆沉舟的手指猛地一僵。这个图案，他在哪里见过？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般的记忆。那是三年前，恩师沈廷桢还在翰林院修撰时，曾带他去看过一本孤本《大明律例》的附录。在那附录的扉页上，画着一个家族的徽记——周家。
周家是江南首富，因被指控通倭抄家，满门流放。而当年负责初审此案的主审官，正是年轻时的沈廷桢。
传闻周家冤案背后，有严世蕃的影子。而沈廷桢之所以能在官场沉浮多年而不倒，不仅是因为清廉之名，更因为他手中握着许多权贵的把柄，或者说，是他替某些人背了锅。
如果这块铜渣上的徽记属于周家……
陆沉舟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舟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了半分。
年轻人似乎从陆沉舟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东西，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
“周……周安。”他嘶哑着嗓子回答，“我是周明之子。”
周明。
那个在狱中自尽的周家家主。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寒意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廷桢要私铸铜渣。
那不是贪墨。
那是还债。
周家被抄没后，留下一笔巨额债务未清，债主是江南的一个盐商集团，背后站着严世蕃的人。若这笔钱不还，周家的遗孤永无翻身之日。沈廷桢身为旧案主审官，虽无直接责任，但若想保全周家最后一点血脉，或者偿还当年为了自保而被迫做出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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