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沉重的铜锁被赵四颤巍巍地解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竟如惊雷般刺耳。
王允站在案前，绯色官袍的一角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的目光没有看陆沉舟，而是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折色银两。
“陆大人，”王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钩子，“御史台奉旨核查成化二十三年旧账，其中有一笔周明案的欠款，源头便在这批新铸的银两之中。”
陆沉舟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里空空如也。
三斤铜渣，早已化作齑粉，混入了公账的损耗记录里。
或者说，他以为如此。
“王大人说笑了。”陆沉舟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户部造册，皆有定例。每一锭银子，都经过验银吏、主事、侍郎三级核验。若有私铸之嫌，早在第一步就该筛除。”
“筛除？”王允冷笑一声，伸手从旁人的托盘里拿起一锭银子。
银锭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他用指腹蹭过银锭表面，动作缓慢而优雅，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陆大人可知，这折色银两，为何要在岁末封存前，特意加一道‘复核’？”
陆沉舟心中一紧。
他知道王允的意思。
这不是普通的核查，这是针对沈廷桢的清洗。
周明案的欠条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沈廷桢多年来填补亏空的惯用手法——以劣充好，以次充优。
而那三斤铜渣，就是这惯用手法中最显眼的那根刺。
如果现在查出来，不仅是沈廷桢死罪，连作为经办人的陆沉舟，也难逃同谋之罪。
“请王大人查验。”陆沉舟拱手，姿态谦卑，语气却坚定。
王允将银锭放回托盘，并未立刻敲击。
他转过身，看向陆沉舟，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
“陆大人，老夫听闻，你近日颇为忙碌。”
“为恩师分忧，乃为人子之本分。”陆沉舟轻声回答，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春风。
“本分？”王允嗤笑，“若是为了保全恩师的名节，不惜篡改户部账目，伪造损耗数据，这也叫本分？”
陆沉舟心头一跳。
王允知道了？
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将铜渣磨碎，分散在不同批次的银锭中，理论上，单凭肉眼和手感，根本无法分辨出哪一锭含有杂质。
除非……有人做了手脚。
或者，有人早就预料到了他的手段。
“王大人此言差矣。”陆沉舟缓缓上前，走到案前，“户部每年熔铸银两，确有损耗。通常在一厘到三厘之间。若某批次损耗略高，只需解释为工艺瑕疵即可。至于是否有人故意掺入杂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苍白的验银吏赵四。
赵四正低着头，不敢与王允对视，手里紧紧攥着验银锤，指节发白。
“全凭王大人火眼金睛。”
王允眯起眼睛，突然举起手中的银锭，猛地砸向案几。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响起。
银锭弹起，又落下，纹丝不动。
王允满意地点点头：“好银子。纯度高，质地硬。”
他放下银锭，转头看向陆沉舟：“既然都是好银子，那这三斤‘损耗’，去了哪里？”
陆沉舟心中大骇。
三斤铜渣，换算成重量，大约相当于三百枚标准银锭的微量杂质总和。
如果全部混入，平均每百锭含有一粒铜屑。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