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档案室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这种味道陆沉舟闻了七年。
从初入仕途的懵懂，到如今主事厅的一席之地，他习惯了在故纸堆里寻找真相。
但今天，这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窗外是弘治年间的深秋，枯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陆沉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满墙的卷宗上。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户部旧档·成化末年卷》。
指尖冰凉，那是长期接触银两留下的职业病，也是此刻心冷的证明。
那枚刻着“沈”字的私铸铜渣，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案角。
它不再是秘密，也不再是威胁。
它是钥匙。
一把打开沈廷桢内心枷锁的钥匙。
陆沉舟拿起那块铜渣碎片，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金属锈气，和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亡妻林安安的脂粉香。
这香气是从玉佩残片上散发出来的。
为什么？
沈廷桢为何要将亡妻的遗物，熔进私铸的铜渣里？
是为了纪念？
还是为了掩盖？
陆沉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廷桢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师常说：“账目如人心，看似清白，实则暗流涌动。”
以前他只当是教诲。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警告，也是求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成化末年卷》的第42页。
那里记载着一笔特殊的拨款记录。
成化二十三年，兵部侍郎周延之子周明，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判流放三千里。
按律，抄家充公。
但在抄没清单中，有一项被特别标注为“暂缓执行”。
理由是：涉案家属中有老母病重，需留资医药。
签字的人，正是当时的户部主事，沈廷桢。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周明？
那个曾在书院与沈廷桢论道三日，被誉为“大明天子第二才俊”的故人？
原来如此。
所谓的“暂缓”，不过是沈廷桢利用职权，暗中挪用公款，替罪臣之后偿还赌债。
那笔钱，数额巨大，足以让一个清官倾家荡产。
沈廷桢当时并未入阁，只是户部中层官员。
他没有足够的积蓄去填补这个窟窿。
于是，他铤而走险。
私铸铜渣，混入折色银两。
用公家的信用，来洗刷私人的污点。
这一拖，就是十年。
十年间，沈廷桢步步登高，从主事升到侍郎。
而那笔亏空，像一颗定时炸弹，始终悬在他的头顶。
直到今年岁末，造册封存之日。
新铸的银两中，再次混入了那三斤铜渣。
这不是贪婪。
这是绝望中的挣扎。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他想起沈廷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书房里，轻声对他说：“沉舟，世道艰难，有些账，算不清。”
当时他不解。
如今懂了。
沈廷桢不是在贪财。
他是在还债。
还一份情义，还一条人命，还一个承诺。
可是，国法如山。
私铸钱币，乃是死罪。
即便动机出于情义，手段却是违法。
陆沉舟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成化末年卷》的复印件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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