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钝刀子，刮过浣衣局后堂那扇漏风的木窗。
祁昭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本被篡改的冬衣账册。
封皮上的霉味混杂着陈年墨汁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她这三天的命根子，也是悬在头顶的刀。
账册的第三页，有一处极细微的折痕。
那是她昨日故意留下的标记。
按照宫规，每季冬衣发放需核对三斤棉花的损耗率。
多一分是贪，少一分是失。
陆婉就是卡在这个“少”字上，将多余的棉花变现，填补她在外面欠下的巨额赌债。
而孙姑姑默许这一切，是因为陆家曾是前朝废妃的亲族。
留着陆婉这个把柄在手，既能牵制外朝那些对废妃余孽虎视眈眈的势力，又能让陆婉成为浣衣局最锋利的刀。
这是一盘死棋。
除非，有人愿意做那个执棋的人。
祁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封信鸽飞出的画面。
她将一份匿名密信，绑在了那只白羽信鸽的腿上。
信中只有一句话：陆婉私通宫外赌坊，挪用公款，欲携款潜逃。
收信人，是与陆家敌对的掌印太监王德全。
只要这封信送到，王德全为了清洗异己、巩固权力，定会借机发难。
陆婉出身敏感，若是背上“私通外臣、贪污公款”的罪名，便是十死无生。
到时候，她祁昭只需装作不知情，甚至还要表现出惊恐与无辜。
这样，她就能彻底脱身。
从这场肮脏的博弈中干干净净地抽离。
想到此处，祁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刚送来的参汤。
这是陆婉今日特意派人送来的。
说是关心新晋宫女的身体，实则是在试探。
祁昭端起碗，指尖触碰到瓷壁，冰凉刺骨。
她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平静如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婉走了进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即便在这阴冷的后堂，也显得臃肿而多余。
她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她品级的奢靡之气。
陆婉走到桌前，目光在那碗参汤上停留了片刻。
“祁妹妹，”陆婉的声音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天冷，喝口热乎的。”
祁昭抬起头，迎上陆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藏着焦虑，还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多谢陆姑姑。”
祁昭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参汤很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胃，却也烫心。
陆婉盯着她的脸，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是一个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祁昭注意到了。
她也看到了陆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看来，信鸽还没有飞出去？
还是说，已经被截获了？
陆婉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反应。
慢性毒药发作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时辰。
如果祁昭真的中毒，此刻应该会出现头晕、恶心等症状。
但祁昭只是静静地坐着，脸色苍白，呼吸平稳。
陆婉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她以为祁昭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没想到，这只羔羊竟然毫无反应。
难道……祁昭识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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