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浣衣局后堂那股子透进骨髓的阴冷。
祁昭跪坐在陆婉案前的矮凳上，双手捧着一方端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本厚重的《冬衣发放总账》上。
封皮是粗糙的桑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棉絮的气味。
这就是“那本被篡改的冬衣账册”。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待宰的肥肉，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陆婉坐在一把铺着厚绒毯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件狐裘披风，手指上那枚翠绿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她并没有看祁昭，而是盯着账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上面的数字，”陆婉的声音慵懒而尖刻，带着惯有的摩挲袖口的动作，“错得离谱。”
祁昭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姑姑教训的是。奴婢愚钝，初时未能察觉其中的纰漏，致使账面少了三斤棉花的重量。”
“三斤。”
陆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浣衣局一年发的冬衣成千上万，三斤棉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你经手的这批。”
她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祁昭的脸颊。
“你是想告诉姑姑，是你手脚不干净？还是想告诉姑姑，有人趁你疏忽，偷了咱们的公中物事？”
祁昭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寒意。
她知道，陆婉这是在给她挖坑。
如果承认是自己疏忽，那就是失职，轻则杖责，重则发配辛者库。
如果说是被人偷了，那就要查出是谁，可外围杂役早已散尽，根本无从查起。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
祁昭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奴婢不敢推卸责任。但奴婢仔细核对过底单，发现这‘三斤’之差的源头，不在库房，也不在杂役，而在账目本身。”
陆婉眉头微挑：“哦？说来听听。”
祁昭伸出右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墨汁浓黑，散发着松烟的苦香。
“奴婢发现，前几批冬衣的登记中，有一处细节被忽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封闭的内室里回荡。
“按照规矩，每发放一百套冬衣，需扣除损耗半斤棉花。但这半年的账目中，唯独这一批，记录的是‘零损耗’。”
陆婉的眼神骤然一冷。
“零损耗？”
“正是。”祁昭点头，“若按常理，即便工艺精湛，也不可能毫无损耗。这‘零’字，要么是记错了，要么……就是故意抹去了这笔开销。”
陆婉沉默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祁昭说的是对的。
那三斤棉花，确实不是丢了，而是被陆婉挪用了去填赌债的窟窿。
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她在账面上做了一笔糊涂账，将这部分缺失强行摊派到了这一批新冬衣头上。
而现在，祁昭指出了那个“零损耗”的异常，等于是在暗示：之前的账目有问题。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陆婉必须立刻修正这个漏洞，否则一旦孙姑姑来查账，这个“零”字就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既然你发现了，”陆婉的声音变得冰冷，“那就改过来。”
她推开那本账册，推到祁昭面前。
“重写这一页。要写得漂亮，逻辑严密，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祁昭心中一动。
陆婉这是要让她亲手伪造证据，彻底将自己绑在她的战车上。
这是一份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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