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陆婉内室那股子阴冷的霉味。
这味道并不新鲜，是陈年棉絮受潮后发酵出的酸气，混着劣质脂粉的味道，像是一块捂在胸口化不开的淤血。
祁昭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麻木。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陆婉那双绣着缠枝莲纹的软底鞋上。鞋面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与浣衣局满地泥泞的雪水格格不入。
“站起来说话。”陆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祁昭依言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腹前。
她没有看陆婉，而是盯着桌案上那本《冬衣采买及分发总账》。
就是这本账册。
此刻，它被随意地扔在陆婉手边，封皮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祁昭刚才在库房外，故意蹭上去的朱砂印泥。
陆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块苏杭产的云锦面料，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孙姑姑明日就要来查账。”陆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却并未落在茶杯里，“三斤棉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让上面知道，咱们浣衣局的冬衣，少了一截，你觉得，是谁的罪？”
祁昭轻声开口，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奴婢愚钝，只知按数分发，不敢妄言。”
“你当然知道。”
陆婉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在那库房里称量时，手抖了一下。”陆婉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祁昭的脸，“那一两二钱的差额，是你算错的，还是……你故意留下的破绽？”
祁昭心中一凛。
陆婉果然察觉了。
她在试探。
如果祁昭承认是自己算错，那就是失职，轻则杖责，重则发配辛者库；如果祁昭说是故意的，那就是欺瞒主上，直接杖毙。
这是一个死局。
但祁昭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微微抬起眼帘，迎上陆婉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管事姑姑说笑了。奴婢虽笨，却也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那二两银子，是奴婢为了填补可能的损耗，自行垫付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账册。
“只是这账册上的数字，若是不改，奴婢垫的钱，便成了偷盗的证据。”
陆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想到祁昭会如此直白地将球踢回来。
是的，祁昭在账册上多记的二两，是为了给陆婉一个台阶。但如果陆婉不顺势而为，将这二两“损耗”抹平，那么这多出来的二两，就会变成陆婉贪墨的铁证。
因为按照宫规，任何账目不符，皆需经手人签字画押，并附上详细说明。
祁昭没有签字。
她将这本沾着污渍、且数字有异的账册留了下来，就是在等陆婉来处理。
现在，陆婉把它扔给了祁昭。
“你倒是聪明。”陆婉冷笑一声，伸手将那本账册推到了祁昭面前，“既然你说那是你的错，那你便自己改过来。今晚子时前，我要看到一本干干净净的账册。否则……”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