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早已燃尽,暖阁里的寒意像是有生命的蛇,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
聂婉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两截断开的黄铜秤身,目光落在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金属茬口上。那里露出了暗灰色的铅芯,像是某种腐烂的内脏,裸露在苍白的雪光里。
许嬷嬷跪在冰面上,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聂婉的手,仿佛只要那双手再动一下,就会把她最后的尊严也碾碎。
“姑姑。”聂婉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内务府的账房还没来。这中间的空档,总得有人把话说清楚。”
许嬷嬷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主子……老奴知错。老奴只是一时糊涂,想给娘家侄子凑点盘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秤……这秤已经断了,罪证也没了,能不能……”
“没了?”聂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截断裂的秤杆。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带着金属特有的粗糙与沉重。
“许嬷嬷,你忘了吗?”聂婉轻声问道,“这杆秤,是太后赏给掌事姑姑的御用之物。它不仅仅是个工具,更是规矩的象征。”
她抬起眼,眼神清冽如冰:“规矩坏了,是要拿人来补的。”
许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终于意识到,聂婉折断的不是一杆秤,而是她赖以生存的退路。
“主子,李公公就在外头候着。”许嬷嬷突然嘶哑地喊道,“若是让外人知道,您折断了御赐之物,即便您位分低微,也是大不敬之罪!到时候,连掌事姑姑都保不住您!”
这是一句威胁。
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威胁。
翠儿在一旁气得握紧了拳头,刚要上前,却被聂婉一个眼神制止。
聂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不敬?”她冷笑一声,“若这秤能称出公道,我何须折断它?如今它只能称出贪婪,留着它,才是对皇上的不敬。”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朱笔,蘸了蘸墨汁。
红色的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像是一滴血。
“现在,我要记录今天的时辰。”聂婉一边写,一边淡淡地说道,“午后三刻,炭火缺斤,许嬷嬷推诿。午后四刻,许嬷嬷企图掩盖,被我识破。午后四刻十分,为查清真相,我不得不……”
她顿了顿,手中的笔尖悬在半空。
“不得不毁坏公物,以证清白。”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雪落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
许嬷嬷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是因为贪墨,更因为她亲手折断了聂婉最后的忍耐。
从此以后,在这深宫之中,再无退路。
聂婉放下笔,转身走向那堆散落的炭块。
她弯下腰,从灰烬中捡起一块尚未完全燃尽的木炭。
木炭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灰,那是劣质煤炭燃烧后的残留物。
她用手指搓了搓,白灰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煤核。
“这是今日送来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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