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铜炭盆里的银骨炭正红，却听不见半点爆裂声，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烟霭在上方盘旋。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干燥，且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腻。
贺清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砖地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延伸向太后座下的阴影。
“哀家听说，”太后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慢条斯理，像是怕惊扰了那缕烟，“听雪轩昨夜那场火，烧得挺热闹。”
贺清指尖微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已经凉透的炭引单子副本。纸张边缘有些卷曲，那是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的痕迹。
“是奴婢失察。”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辩解，只有认命的顺从，“让内务府失了颜面，也惊扰了太后清修。”
太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片枯叶落在石阶上。
“失察？”太后手中的佛珠拨弄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贺贵人，你是侯府出来的女儿，应当知道，‘失察’二字，若是用在了炭火上，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贺清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就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寻找上面是否有肉眼难辨的冰裂纹。
“太后明鉴。”贺清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吹过窗棂，“昨夜火势失控，并非因为炭少，而是因为……炭中有异。”
“哦？”太后眉梢微挑，“什么异物？”
贺清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
那不是炭。
那是一小块焦黑的纸屑，边缘卷曲，表面布满了灰烬。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黑得刺眼，却又在黑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暗金光泽。
这是她从废墟中捡回的，也是她吞下去又吐出来洗净的那一块。
“这是先帝御笔真迹的防伪水印纸。”贺清将那块纸屑举高，对着暖阁里的烛光，“昨夜有人故意将这种特制的纸张混入劣质炭中，企图掩盖贪污差额。若非昨夜大火，这真相便永远埋在那箱炭里了。”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先帝的御笔？”太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那块纸屑上，“贺贵人，你可知，伪造先帝遗物，是大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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