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爷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铜鹤香炉里吐着沉水香，烟气笔直向上，却在半空被穿堂风搅散。
田氏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冻得麻木。
她身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匣。
匣盖敞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
一叠泛黄的账册，和一封朱砂印泥未干的休书。
傅廷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
茶水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二弟妹，”他声音沙哑，“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没有看那封休书，目光落在田氏低垂的眉眼上。
那是审视，也是权衡。
他在等田氏服软。
等她说一句“妾身只是一时气话”，然后这箱炭火、这卷账目，就都成了过眼云烟。
田氏没有抬头。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叠账册的边缘。
纸张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
“大伯父。”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无声。
“妾身不是来求情的。”
“妾身是来交割的。”
傅廷璋眉头微皱。
“交割？你是傅家的媳妇，傅廷玉也是傅家的子嗣。夫妻一体，何来交割之说？”
“七出之条，无后为大。”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廷玉虽欠下些赌债，但那都是前院那些狐朋狗友带的坏。他本性不坏，只要断了往来，好好读书，前程还在。”
“你若此时闹出休书之事，传出去，傅家满门清誉何在？”
“你娘家在江南，根基尚浅，经得住这等风波吗？”
这是威胁。
也是利诱。
用家族的名声，用娘家的安危，编织成一张网，要把她死死按在原地。
田氏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大伯父说笑了。”
“若真是为了名声，妾身何必拿着这些账本去京兆尹府？”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那本账册最上面一页。
“这里头记着的，可不是什么赌债。”
“而是祖母内库亏空的数目。”
“还有，李嬷嬷克扣炭火，私吞银两的铁证。”
傅廷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什么！”
“祖母乃长辈，岂能容你污蔑！”
“那是老夫人为了节省开支，考验下人忠心之举！至于那三斤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更加难看。
“那是李嬷嬷办事不力，与祖母无关！”
田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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