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田氏并没有立刻去翻那本族谱。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傅老夫人膝头那只紫檀木的佛珠匣上。
匣盖半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账册一角。
那是公中的总账,也是这傅府上下所有人的命脉。
“母亲。”
田氏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凌,“儿媳并非要逼您交出私蓄。”
“只是这‘私’字银两,既然能用来填补炭火的亏空,那其他的亏空,想必也能用同样的法子补上吧?”
傅老夫人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颗最圆润的沉香珠子,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倦意、七分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冰冷的审视。
“二房媳妇,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宫掌管中馈三十载,傅家的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若是有谁敢在账目上做手脚,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田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她的眼神,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刺向那本账册。
“儿媳自然相信母亲的清白。”
她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是,祖父留下的规矩摆在那里。”
“凡管库者,月终须呈明细于宗正室备案。”
“儿媳今日斗胆,想请母亲打开账册,让儿媳看看,这少掉的三斤三两炭,究竟是如何‘明细’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傅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田氏,手中的佛珠不再转动,而是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她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些藏在暗处的窟窿,恐怕就不止是三斤炭那么简单了。
前院的赌债,后院的私蓄,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若是全被翻出来,这傅府的天,怕是要塌了。
“放肆!”
傅老夫人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倒田氏,“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账目?还不退下!”
田氏却不退反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笔,蘸了墨,轻轻点在案几上。
“儿媳不懂账目,但儿媳懂规矩。”
“母亲若是不肯,那便是心虚。”
“心虚之人,便是不孝。”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暖阁内炸响。
傅老夫人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在看到田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她又强行镇定下来。
“好,好一个心虚。”
她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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