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深夜里收敛了锋芒,不再是那种砸在玻璃幕墙上的狂暴轰鸣,而是变成了细密、黏稠的冷雾。
褚时安站在公交站台的边缘,皮鞋尖已经湿透,水渍顺着脚踝向上蔓延,像某种无声的侵蚀。
他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此刻收得紧紧实实,伞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三分钟前,唐曼带着林浅离开了。
那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女人,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她护着林浅钻进出租车时,最后瞥了褚时安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和警告。
“别纠缠了,时安。”唐曼当时是这么说的,“浅浅需要的是稳定,不是你的回忆录。”
车子尾灯消失在雨幕深处后,站台只剩下褚时安一个人。
他没有追上去。
理智告诉他,追逐只会让局面更难看,会让林浅觉得窒息,会让唐曼的警惕变成铁证。
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纸条的照片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视网膜:「关于那把伞,我想亲口告诉你真相。」
她在等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勒住了他的心脏。
褚时安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潮湿的凉意。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伞柄,犹豫了一秒,然后猛地撑开。
“咔哒”一声轻响。
黑色的伞面在昏暗的路灯下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莲,遮蔽了头顶那片灰暗的天空。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向站台另一侧刚刚停稳的夜班公交。
车门打开,冷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司机。
褚时安迈上车阶,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这里离后门最近,也最容易看到那个身影。
十秒钟后,车门再次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站台灯光的边缘。
林浅站在那里。
她没有打伞,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肩头,颜色变得深沉。
唐曼不见了。
看来,那位强势的上司兼闺蜜,选择了给她留出最后的喘息空间,或者说是……默许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清算。
林浅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精准地落在了褚时安身上。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幻觉。
褚时安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公交车减速,准备进站。
林浅迈步上了车。
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褚时安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他们曾经最熟悉的距离,也是如今最陌生的界限。
“你在这里等我?”林浅开口,声音有些哑,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嗯。”褚时安回答,简短有力。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座。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手中的伞向这一侧倾斜了一些。
伞骨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了她脚下的一小块干燥区域。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
林浅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
黑色的伞面,银色的伞骨,简洁的设计。
这是那把伞。
第六章,它被重新撑开,覆盖住两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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