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沥,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这座城市的毛孔里。
邹远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边,浑身湿透。
米色的风衣早就失去了形状,紧紧贴在身上,勒出他瘦削且颤抖的骨架。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
他在等。
等那辆黑色的轿车出现。
等田蜜。
手里攥着那把断掉的长柄伞。
伞骨断裂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膜里,清脆,决绝,像某种骨骼碎裂的声响。
就在十分钟前,他冲出了那间被反锁的公寓。
王叔没有拦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邹先生,车已经开远了。”
邹远没理会。
他只知道,田蜜不会就这样消失。
她留下那张超市小票,留下那把新买的同款黑伞,甚至留下了诊断单——虽然那是伪造的或者说是诱饵,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在布局。
她在等他追出来。
她在等他面对这场暴雨。
如果她不想要自由,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干净?
如果她真的病了,为什么在搬走前的最后一晚,要特意走进那场并没有预报的雨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邹远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必须问清楚。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输得那么难看。
哪怕只是为了抓住最后一点关于“爱”的幻觉。
街灯昏黄,光晕在积水中扭曲变形。
一辆轿车缓缓驶来。
车灯划破雨幕,惨白的光柱打在邹远苍白的脸上。
心跳骤然加速。
是她的车。
邹远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手中的伞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喊她的名字。
想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想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愿意承担,他愿意……
然而,车子并没有减速。
它像一道沉默的幽灵,从邹远身边滑过。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水花扑在邹远的裤腿上,冰冷,肮脏。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的身影。
但邹远认得那辆车。
那是田蜜的车。
或者说,是她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工具。
车子远去,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道红色的残影,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邹远僵在原地。
雨声瞬间放大,淹没了引擎的轰鸣,也淹没了他胸腔里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
他低下头。
看着手中的伞。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第一章,它立在玄关,滴着水,象征着这段关系中无法干涸的潮湿与压抑。
第二章,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试图擦拭上面的灰尘,就像他试图抚平田蜜眼底的疲惫。
第三章,他握着它,试图用它作为挽留的理由,笨拙而可笑。
第四章,他愤怒地把它扔在地上,伞骨发出痛苦的呻吟,象征着他傲慢的崩塌。
第五章,田蜜离开时,鞋底踩过了它,留下一枚泥印,那是她最后的轻蔑。
而现在。
第六章。
它断了。
邹远颤抖着手,掰开伞面。
最外侧的一根主伞骨,彻底折断了。
断面参差不齐,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芯。
那是支撑整把伞的核心力量。
如今,它断了。
就像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邹远突然想起昨天下午。
田蜜买下了这把新伞。
同色,同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意味着她不需要他的伞,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不需要他的存在。
她只需要一把能遮雨的伞。
一把新的,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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