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巷的酒肆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板，悬在门楣之上。
这里不卖酒，只卖消息。
余知微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身上还带着档案库那股陈年霉味和潮湿的泥土气。他身上的官服有些凌乱，袖口沾染了几点未干的银粉，那是他在户部查验夏税折色银时留下的痕迹。
后院里很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竹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极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网。
孙掌柜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看见余知微进来，并没有起身，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圆滑世故的笑意，笑声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瓷器。
“余大人，”孙掌柜眯着眼，目光在余知微那身半旧青袍上扫过，“这身行头，若是进了京营的大牢，怕是连个擦屁股的纸都换不来。”
余知微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那三锭私铸小钱。
这三锭钱此刻已不再冰冷，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是贪腐链条上最肮脏的一环。第一章它藏在成色完美的官银堆底；第二章被余知微指尖摩挲出异样；第三章它被余知微藏入怀中作为证据；第四章它成为余知微向季大人投石问路的筹码；第五章它被季大人捏在手中把玩试探；第六章它被当众砸碎，露出内部掺铅的真相。
而现在，它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三只死去的眼睛，盯着余知微。
“我要见刘指挥使的人。”余知微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账目，字字清晰。
孙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余大人，您是不是还没睡醒？刘公公的手下，也是你能随便见的？再说了，您一个户部主事，跑到这鬼哭巷来，不怕被人说是‘同流合污’吗？”
余知微抬起眼，眼神浑浊却精于算计，那是他在模仿季崇文的眼神。
“孙掌柜，”余知微反问，“你觉得，我是来求保护的，还是来谈交易的？”
孙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然知道余知微不是来求保护的。
这个年轻人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但此刻，余知微身上那种决绝的气息，让他意识到，这只羔羊已经变成了狼。
“交易？”孙掌柜放下玉扳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余大人想跟谁交易？季侍郎？还是……那位千岁爷？”
余知微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
那不是账册，也不是证据。
那是一份契约的副本。
契约的内容很简单：孙掌柜之子孙小满，因欠下巨额赌债，被抵押给镇国公府为奴。而这份契约的担保人，正是户部侍郎季崇文。
孙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开始颤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