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内务府议事厅里的炭火盆早已熄了大半。
冬日的寒气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蜿蜒爬行。
白氏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并未显露出半分僵硬。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袖口绣着几枝寒梅，在这肃杀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冷而疏离。
方管事跪在堂中央，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那块染了紫红斑点的布料，就在他手里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赵公公站在侧旁，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神在方管事的背影和白氏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码。
“娘娘，”赵公公率先开口，声音圆润得像抹了油的珠子，“方总管也是一时疏忽。这料子虽是粗劣了些，但毕竟是内务府经手之物，若是闹大了，传出去说咱们内务府办事不力，怕是不妥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白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案几上那把黄铜尺子。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让她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赵公公说得对。”白氏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得听不出丝毫怒意，“内务府的体面，确实比几个奴才的饭碗重要得多。”
方管事闻言，肩膀微微一松，似乎以为逃过了一劫。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娘娘明鉴！老奴……老奴确实是记错了账目，一时糊涂，这才……”
“记错账目？”白氏打断了他，语调依旧平缓，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刚刚鼓起的气球，“方总管，若是只是记错账目，为何这件‘少了三寸的冬衣’，会在尺寸上恰好与贵妃娘娘赏下的‘保养剂’相吻合？”
方管制的脸色瞬间煞白。
“保养剂”三个字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公公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娘娘此言差矣。”赵公公眉头微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严厉，“那是贵妃娘娘赏赐的物件，岂容你在此处随意揣测？方总管失察是事实，但这其中牵扯到的，可是后宫尊卑大礼。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他在警告。
用一种看似维护规矩，实则封死所有退路的语言。
白氏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知道，赵公公是在替贵妃遮掩。那瓶所谓的“保养剂”，根本不是什么防虫蛀的药粉，而是一种特殊的化学制剂。只有在极度潮湿的环境下，才会与丝绸中的浆料发生反应，呈现出这种诡异的紫红色。
而能接触到这种只有宫廷秘匠才能调配出的东西的人，除了内务府的高层，便是那些平日里与贵妃走得极近的管事太监。
方管事不敢说实话。
他怕的不是被治罪，而是怕牵连出那个他拼命想要讨好的人——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所以，他只能装傻，只能承认是自己粗心大意，试图用一个小过失来掩盖一个大阴谋。
“老奴……老奴知罪。”方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伏得更低了，“请娘娘责罚。”
白氏站起身，缓缓走到方管事面前。
她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蹲下身，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方管事齐平。
这个动作让赵公公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顺的白氏，会有如此大胆的行径。
“方总管，”白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管事紧握的那块布料，“你说你是疏忽。可这疏忽，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黄铜尺子，当着众人的面，将尺子放在那块染色的布料上。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