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响过三声，内务府库房里的寒气还未散尽。
方管事跪在青砖地上，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却射不出箭的弓。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从账本上扯下来的绸缎边角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那是苏绣的云纹锦，原本该缝进那件“短了三寸”的冬衣里，此刻却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怕。
怕的不是责罚，而是怕事情败露后，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会想起他私下截留好料子去讨好人的旧事。内务府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在这宫里，活人往往是被死人逼出来的。
“方公公。”
一道声音从库房外传来，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声响，却让方管事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抬头，看见白氏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宫装，发髻上只插了一支不起眼的银簪。那张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殿上那个将新衣扔在地上、公然挑衅贵妃的人不是她。
“娘娘……”方管事慌忙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才……奴才正在清点……”
“清点什么？”白氏缓步走进来，裙摆扫过积灰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是在清点那些被‘漏报’的料子，还是在清点你心里的算盘？”
方管事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白氏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微微俯身，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方管事手中那块云纹锦的一角。
丝绸冰凉，带着内务府特有的霉味。
“这料子，真不错。”白氏轻声说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惋惜，“若是用在正道上，能衬得起太后的寿宴。可惜啊，它现在脏了。”
方管事瞳孔骤缩：“娘娘……”
“李嬷嬷。”白氏侧过头，对身后的心腹淡淡吩咐。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把这茶，泼了。”
方管事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想喊救命，想求饶，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那盏茶倾泻而下，黑色的茶汤顺着云纹锦流淌，迅速渗透进纤维深处，将那原本洁白的底色染成了一片污浊的黑斑。
那块布，废了。
不，不仅仅是废了。
白氏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而不是刚刚毁掉了一件足以让方管事丢官罢职的赃物。
“方公公，”白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冰锥般扎进方管事的心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管事瘫软在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这意味着，”白氏蹲下身，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悸，“这件衣服，再也无法呈给太后娘娘看了。今日是太后寿宴的前一日，若是我身上穿着这件‘有污点’的衣服出席，旁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是不是内务府故意用这种次品糊弄我？还是说……有人觉得我不配穿干净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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