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许府正厅内已是一片肃穆。
窗外闷雷滚滚，像是谁在云端擂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柳婉跪坐在紫檀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她面前摆放着那只汝窑天青盏。
盏身温润，釉色如雨后初晴，静谧得令人心悸。
然而只有她知道，这层完美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危机。
金漆修补的痕迹虽已干透，但昨夜雷雨将至时的湿气，似乎正在悄然侵蚀那脆弱的粘合剂。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套新沏的雨前龙井。
茶水清澈，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是柳婉最后的底牌。
若是金漆软化，她便要用茶汤的热气与色泽，掩盖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纹。
只要没人细看，只要没人伸手去碰，这场戏就能演下去。
「夫人，茶温刚好。」翠儿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盏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感受着瓷胎传来的凉意。
那一抹极淡的青色粉末，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指腹间，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父亲临终前的面容再次浮现。
那双浑浊却充满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只盏。
「夫人，时辰到了。」门外传来周嬷嬷尖细的声音。
柳婉深吸一口气，端起茶盏，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汝窑盏中。
茶汤入盏，瞬间被天青色的釉面吸收。
原本透明的液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那道裂痕处，因为茶水的浸润，颜色变得更深了些。
但这正是柳婉想要的效果。
深色能模糊视线，能让瑕疵隐藏在色彩的变化之中。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一步步走向正堂中央。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周围坐满了许家的旁支亲戚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许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
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她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如钩，紧紧锁住柳婉手中的动作。
柳婉走到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儿媳柳氏，为祖母祝寿。」
她双手捧起汝窑天青盏，高举过头顶。
盏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照出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
「此乃柳家祖传秘色瓷，今日特献于祖母座前，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秘色瓷？听说那是皇室专用的贡品，寻常人家哪敢私藏？」
「柳家倒是大方，竟舍得拿这种东西出来。」
「哼，不过是些旧物罢了，真当咱们没见过世面？」
说话的是三房的赵姨娘，语气中满是讥讽。
柳婉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许老夫人的反应。
许老夫人停止了盘弄核桃的动作。
她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仿佛整个大厅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柳婉能闻到老夫人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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